獨領風騒的俠盗文怪──孫了紅　　范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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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郵件

《俠盜文怪──孫了紅》

孫了紅著、范伯群編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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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領風騷的俠盜文怪──孫了紅　　范伯群

　　　　一

　　孫了紅的生平是個「謎」。

　　他的「反偵探小說」的奇案也充滿著「謎」一樣的懸念。

　　在大陸的各種現代文學家辭典中，一概找不到孫了紅的大名及有關辭條。我的案頭也只有一份他的生平的調查報告和多種雜誌上所得的零星片斷的資料。且容我將這些「零碎」像拼搭「七巧板」一樣去窺視「迷霧」中之孫了紅罷！

　　在一九二四年出版的《半月》三卷十八期中，鄭逸梅於《說林珍聞．名刺話》中寫道：「孫了紅的名片有趣極了，是仿宋字印的：中為孫了紅，旁有別署野貓四字；反面畫著一黑貍奴，聳體豎尾，圓睜怪眼，大有搏擊奮躍的樣子。……」這大概是他的自畫像。（孫多才多藝。據陳蝶衣回憶：「抗戰時期，我曾與他合作鬻扇，他的花卉畫，我的不入流的字。」①）可見孫了紅有著一個野貓式的魯平的靈魂，但是他的肉體卻是弱不禁風的肺病患者。

　　凡是與孫了紅有深交的編輯，在介紹他時都異口同聲地談及他身體的「病」和脾氣的「怪」。如趙苕狂在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出版的《紅玫瑰》三卷四十六期中向讀者宣告，孫了紅「咯紅病劇發，他又臥牀不起了」。他要讀者諒解稿件的脫期。在該刊六卷二十二期中，趙苕狂又在編者的話中寫道：「了紅真是一個怪人，常常會失蹤的，有時竟至數月之久。這種怪癖性，在帶點頹廢色彩的青年文學家中，大概是不以為奇的吧？他這一次的失蹤，似乎比之以前的幾次還要長久一點，幾乎在一年以上；現在卻又和我通訊起來了……」他高興地預告，將有精采的小說與讀者見面云云。僅舉這兩次編者按為例，就說明了在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孫了紅的「病」與「怪」已經有很高的「知名度」了。

　　到了四十年代，當陳蝶衣辦《萬象》辦得火紅的時候，他在編者的話中則先說及孫了紅的「怪」，再為他千方百計地治「病」。他說孫了紅此人「不修邊幅，金錢到手輒盡，愛過漂泊的生活；他結過婚，但是沒有妻子，卻有一個名義上的兒子；了紅先生就是這樣奇特的人；也就由於他的奇特，在他的筆下便產生了一個神祕莫測的小說人物──俠盜魯平。」②但是，在說了上述的話四個月後，於一九四二年十月號上，陳蝶衣向讀者伸出了求援之手──一雙欲救孫了紅出沉疴的灼熱的手：「孫了紅先生因患咯血症，已由鄙人送之入廣慈醫院療治，除第一個月醫藥費，由鄙人負擔外，以後苦無所出，甚望愛好了紅先生作品的讀者們能酌量捐助，則以後了紅先生或猶能繼續寫作。」③

　　此後八個月，在《萬象》月刊的每期刊物中都載有「茲將捐款諸君台銜列後，以資徵信」的名單。捐錢，捐針藥，捐補品，甚至捐香煙的讀者絡繹不絕。影迷服務社還登大幅廣告，舉行「電影明星照片義賣」，幫助孫了紅。可謂感人事迹迭出，如《萬象》一九四三年一月號載：「上月捐款中，有漢口梁慧玲之二百元，係漢口十數位小學生所醵集，而以梁慧玲之名義匯來者，熱忱殊可感佩，特此誌謝。」④以致在一年之後，孫了紅的病體略有起色時就寫了一篇《生活在同情中》的隨筆：「一向，我有一種偏見，以為我們這個世界，整個的地球中心，除了儲藏著許多冰塊而外，別無所有，而『同情』之類的字樣，也祗有在字典之中，才能找到。今番一病，使我在人海深處，發掘到了素未得到的東西，竟糾正了我若干年來近乎偏執狂的變態心理。」⑤這是一隻「聳體豎尾，圓睜怪眼」的「野貓」對世界、對人間的鳴謝！

　　面對這樣一位冷眼觀世的怪人，要弄清他的生平，實在大大不易。與他熟稔，「愛才若渴」的陳蝶衣在回憶孫了紅的文章的開端，就一連說了他的三怪。一、「了紅的籍貫，沒有人知道。他說話帶一些松江（屬江蘇省）口音，問他是否松江人，他便聳了聳肩說：『你以為是松江，就算松江。』」二、「似乎在愛情方面有一段難言之隱，真相如何卻從來不肯提，向他叩詢也祕而不宣。」三、「我認識他時，他年齡不到四十歲……求他寫小說，要請他喝咖啡，陪他擺龍門陣，像孩子一樣的哄他。」⑥看來孫了紅的籍貫與生卒年月，都可能成為通俗文學研究者的懸案。前幾年畢業的我的一位研究生宋延平於一九八八年元月專為了解孫了紅的生平，赴滬訪問了柯靈（抗戰後期《萬象》主編）、鄭逸梅、楊幼生（筆名洪荒，當年《萬象》助編）和沈毓剛（當年《萬象》作者）。鄭和沈都認為「孫了紅」可能是筆名，四十年代在《萬象》投稿時年齡約四十多歲。據陳蝶衣與他在抗戰時期的合作，以及他在二十年代初就發表作品等事實推斷，孫了紅約出生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他的真名可能叫徐震，因為他在二十年代初，寫稿加注時，用過「徐震扶病附記」⑦等字樣。但後來他又藉魯平之口說：「以前你著魯平小說假託一個叫作徐震的口錄，以後請將這虛幻的人名取消。」⑧以致在他的姓名上又撒下一大迷霧。

　　關於孫了紅的卒年，亦只好存疑。最近大陸出版了一本孫了紅選集，書名《俠客魯平》（編選者的苦心大概是想迴避一個「盜」字，解脫了他有鼓吹人們去為「盜」的嫌疑）。在前言中提及一九四九年後，孫了紅在上海越劇院任編劇，於一九六○年逝世云云。但我請研究生張繕去調查，一九四九至六○年的越劇院負責人皆否認有此事實。寫信問該書的責任編輯，也不知根據出自何處。

　　這隻「野貓」也就不知所終了。一位有天才的通俗作家竟下落不明。

　　　　二

　　稱孫了紅是天才的通俗作家並不過分。一位作家能透過自己的作品博得許多讀者的愛戴，在病中，人們慰問備至，慷慨解囊，這並非出自人們的憐憫，而是靠他的作品富有號召力而令讀者欽服。所以說「了紅先生實在是一個了不起的天才作家──也是中國唯一的反偵探小說作家」⑨，是不無道理的。

　　對孫了紅，不僅讀者敬佩，而且還被編者視為至寶。陳蝶衣編副刊時，敦請孫了紅寫連載小說。「報載小說是不能中斷的，為了唯恐這位小說家也像俠盜一樣的神出鬼沒，一時間會找不到他，便請他住到我的家裡，一如陳蕃之設一榻以待徐穉。」⑩但不久他還是杳如黃鶴。後來才知住在一個善堂裡。「我曾到善堂裡去拜訪他一次，他住的是閣樓一間，沒有門，只是在樓板上開了一個洞……小得纔可以容膝……最妙的是一榻一椅之外雖然室無長物，但卻有一個蜂窠建築在室中的柱上……日久便熟悉了蜂的習性，發覺牠們有一種『色盲患者』的現象，於是獲得了靈感，寫出了又一俠盜魯平奇案《蜂媒》。」⑪看來孫了紅的作品得來還是大不易的，構思是縝密而緊張的，所以人稱他是小說家中的「緊張大師」。設計固費心勁，寫作也特別用力，有時會卜的一聲鋼筆尖頓時折斷。而他寫《一○二》之十一章《大西路之血》時，「在一種近乎緊張的情緒之下，寫了一個『（左口右拜）』字」⑫。這一槍似乎打在他的肺部，口中的鮮血湧流，他就是這樣被陳蝶衣送入醫院的。天才是來自勤奮、深思熟慮和全身心的投入！

　　但孫了紅最初並非靠反偵探小說起家的。在二十年代初他什麼題材都寫，在一九二二年的《半月》上他還用文言寫短篇，到一九二三年，他習作超短篇，當時稱「五分鐘小說」，筆調還稚嫩。但他進步神速。不久他應大東書局之邀，成為《亞森羅蘋案全集》的譯者之一，受了毛列司．勒勃朗這位法國作家的影響，他以魯平為主人公，開始涉足反偵探小說，每作還冠以「東方亞森羅蘋近案」的副題。但到一九二五年九月，他在《紅玫瑰》二卷十一期上發表《恐怖而有興味的一夜》。在小說中一個蒙面黑衣人來找孫了紅，此人自稱魯平，向孫嚴肅「發令」：「我將來造成了一件案子，你筆述起來標題只許寫魯平奇案或魯平軼事，卻不許寫東方亞森羅蘋案等字樣，因為我不願用這種拾人唾餘的名字。」他宣告要走自己的路──創新之路。趁此機會，孫了紅也自白了寫俠盜的「用意」：「因為我感覺到現代的社會實在太卑劣太齷齪，許多弱者忍受著社會的種種壓迫，竟有不能立足之勢，我想在這種不平的情形之下，倘然能跳出幾個盜而俠的人物來，時時用出奇的手段去儆戒那些不良的社會組織者，那末社會上或者倒能放些新的色彩也未可知咧。」自此，在二十年代下半期，孫了紅迎來了他創作的第一個高潮。《燕尾鬚》、《虎詭》、《雀語》可算是當時的高水平的俠盜系列了。他的名字也開始和中國偵探小說的宗匠程小青並駕齊驅了。他們的名字分別有一個「青」和「紅」字，因此小說界戲稱偵探和反偵探小說家是「青紅幫」。

　　但真正能代表孫了紅的最高水平的作品是四十年代發表在《萬象》、《春秋》和《大偵探》上的系列俠盜魯平奇案。這第二個創作潮汛也是他的巔峯期。《鬼手》、《竊齒記》、《血紙人》、《三十三號室》、《木偶的戲劇》、《劫心記》、《蜂媒》、《鴉鳴聲》、《藍色響尾蛇》等皆是這一時期的傑作。他一面口中吐著鮮血，一面筆下流著心血，寫出一批在中國通俗文學史中值得一提的優秀之作。為了精益求精，在出版單行本之前，他特修改自己的作品，也歡喜改自己作品的題目。如出版單行本時，《劫心記》改名《紫色游泳衣》，《航空郵件》則改名《鴉鳴聲》等等。《鴉鳴聲》可以視為孫了紅反偵探小說的代表作之一。也說明在孫了紅的後期，已跳出亞森羅蘋案的影響，有了自己的特色。毛列司．勒勃朗喜歡調侃福爾摩斯。在巨盜亞森羅蘋與偵探福爾摩斯的鬥法中，亞氏被寫得生龍活虎，而福氏則「笨如蠢豕」。但孫了紅否定了毛列司．勒勃朗的基調。在他的筆下，霍桑也是智慧的化身，但魯平的手腕更神出鬼沒，令人防不勝防。魯平是「盜亦有道」，他為了戰勝「盜中之魔」，有時冒霍桑之名，有時則比偵探先發制人，捷足先登，去占有社會上的吸血鬼們的不義之財；偵探與警局皆奈何他不得。這是孫了紅的基本思路。這一基本思路讓我們窺視到，所謂胸中滿儲冰塊的孫了紅，在內心深處是蘊藏著無限熱量的。正因為他充滿著人間的同情，才讓魯平去嚴冷地懲罰吸血的臭蟲們，嚴冷不過是赤熱的一種變奏。

　　孫了紅小說的風格也是當時評論家所注目的。人們喜歡用詭祕緊張、冷峭諷刺來概括。這是不錯的。但我認為孫了紅在寫這種波譎雲詭的小說時最值得稱道的是「瀟灑」。他的小說情節是高度緊張的，但作品中蕩漾的是風流倜儻的飄逸氣概，這是難能可貴的。也可能和這位耳輪上有紅痣，喜戴紅領帶的俠盜魯平，在作案時的胸有成竹、舉重若輕、風度翩翩的「紳士派頭」有關，在他的應付裕如中，緊張的情節融化為鎮定的「自得其樂」，於是就有一股灑脫風流的氣息飄出。

　　當我們在半個世紀之後，猶覺孫了紅的作品之可讀時，內心不免會發出隱隱的呼喚：「孫了紅，你這隻野貓，你這個怪人，你究竟倒在何處，走完這人生的長途？」但側耳傾聽，這聲音竟是發自陳蝶衣懷憶文章的字裡行間。我讀過他在一九五九年所寫的一首《懷孫了紅海上》：「萬里睽違闕寄聲，故人消息未分明。年來久廢銅魚鍵，猶待相遇說魯平。」⑬據他說，當時檢得孫在上海寓所的舊址，但寄出後卻石沉大海。於是他又作了一首《虛擬得孫了紅來書》⑭，內有「書來正在酒酣時，喜極重為傾一巵」等句。事實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孫的覆信，「虛擬」兩字只顯出陳蝶衣求索故人於寤夢中的悲涼，更表達了一種情深意切的翹盼。直到一九六六年底，陳在歲暮還作絕望的懷念：「別後雲王斷過鴻，交歡只在夢魂中。不知說己閒滕口，消得唇間幾許紅。」⑮他只能仰天浩嘆：「這一位『俠盜魯平』的塑造者，明知他已是存亡莫卜，吉少凶多，而猶欲寄繫念於詩篇，冀相遇於夢寐，可悲也哉！」⑯在他的遙憶故人的詩章中，不是為我們平添了一個更沉重的「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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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釋

　　①⑥⑩⑪⑬⑭⑮⑯陳蝶衣：《俠盜魯平的塑造者──孫了紅》，《萬象》第三期（香港），一九七五年九月五日發行。

　　②⑨蝶衣：《編輯室》，《萬象》第一年第十二期，一九四二年六月號。

　　③蝶衣：《編輯室》，《萬象》第二年第四期，一九四二年十月號。

　　④蝶衣：《編輯室》，《萬象》第二年第五期，一九四二年十一月號。

　　⑤⑫孫了紅：《生活在同情中》，《萬象》第三年第二期，一九四三年八月號。

　　⑦孫了紅：《玫瑰之影．附記》，《紅玫瑰》第一卷第十四期，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一日發行。

　　⑧孫了紅：《恐怖而有興味的一夜》，《紅玫瑰》第二卷第十一期，一九二五年農曆九月十四日發行。

藍色響尾蛇

　　【一　在深黑色氛圍裡】

　　是秋季一個燠悶的夜晚，天上沒有星，沒有月，空氣裡面，帶著一股雨腥氣。老天似乎正在考慮，要不要下一場雨，為上海市的沉悶與污濁，痛快地洗刷一下？

　　這個時日，距離戰爭結束，已有幾十天，上海市內的電燈，上叨原子炸彈的福，從齷齪的黑布罩下鑽出頭來，高高的爬上了Ｖ字形的架子，驕傲的光焰，正自耀得人們睜不開眼。

　　光輝之下，許多偉大悅目的鏡頭在展開：

　　若干抹著勝利油彩的名角在登場，若干用白粉塗過鼻子的傀儡在發抖，若干寫有美麗字句的紙張貼滿了牆頭，若干帶有血腥氣的資產在加上斜十字，若干大員們正自掩藏於勝利的大旗之後在競演著一套著名的國產魔術，名為五鬼搬運法。他們吹口氣，喝聲變，變出了黃金，珠鑽；吹口氣，喝聲變，變出了汽車，洋樓；吹口氣，喝聲變，變出了其他許多不傷腦筋而又值得取獲的一切……倉庫在消瘦，物價在動盪，吉普車在飛駛，香檳酒在起泡，慶祝用的爆竹在漸漸走潮，十字街頭的老百姓，光著眼，在欣賞好看的彩牌樓。

　　各處五花八門的彩牌樓，似已逐漸褪色；可是彩牌樓上的燈光，照舊直衝霄漢，灰暗的夜空，讓這密集的燈光，抹上了夢幻那樣曖昧的一片紅，這──這是勝利的光明！

　　然而除卻鬧市以外，好多的地方，還是黑漆一團。而在華山公園，就是眼前最黑暗的一個角隅。在白天，那座公園是可愛的，而在這個時候，一幅美麗的畫，卻已潑翻了黑墨水，樹石花草，全都浸入黑暗，連輪廓也無法分清。

　　時鐘的指針，將近十一點。園子內的任何部分，已不再有人。

　　公園的一角，有一帶蜿蜒的土山，一部分貼近北部的圍牆，約有半垛圍牆那樣高。這時，土山附近，忽有一顆紅色的流螢，閃爍於樹葉叢中，把那片廣大的黑幕，刺了一個小孔。

　　一個魅影那樣的傢伙，穿著一套暗色的衣服，身子幾乎完全溶化在深綠色的氛圍以內。那人正坐在山坡之下的一帶灌木叢邊，悄然在吸紙煙。一頂深色呢帽覆在他的膝蓋上。

　　那人正是俠盜魯平！

　　這樣的時間，魯平獨自一個逗留在這個地點，當然，他的目的，決不會專在於欣賞黑暗。他不時擡起視線，穿過黑暗，望到圍牆以外去。

　　圍牆之外，有一帶住宅區，那是先前從公園裡劃出去的一部分，闊度不到三十碼，很像地圖上的一條狹長的走廊。再外面，便是那條冷僻的公園路。

　　魯平所注意的，是一宅青紅甎雜砌的三層小洋樓。方方的一幢，式樣已很古舊，晦黯的牆壁，卻讓密密的藤蘿，代替了綠色的髹漆，顯示屋子的年齡，已經並不太青。屋子右方，有一片隙地，栽著少量的花木，成為一個小花圃。後方二三層樓，窗外各有一座狹長的陽臺，白天站在這裡，可以把公園中的空氣，陽光，與大片綠色，整個加以占領。屋子的結構，雖然並不美麗，但是地點的確夠理想。

　　住在這座洋樓中的有幸福的主人，名字叫作陳妙根。

　　名字似乎很俗氣，不像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這個人，很帶著點神祕性，的確值得鄭重介紹一下。他並無職業，卻有相當忙碌的事務；他並無聲望，卻有相當廣泛的交遊；他並無恆產，卻有相當豪華的享用。在上海市淪陷的時期，大眾感覺日子不好過，他的日子過得相當好；當勝利降臨的初期，大家以為將有好日子可過，他卻垂頭喪氣，認為日子快要過不下；直到最近，大家又在慨嘆著日子越過越難，他呢，恰相反，眼珠一眨，日子似乎過得更優裕起來。從多方面看，這位陳先生，似乎正是一個適宜生存於任何惡劣氣候之下的人；或者說，他是一個相當會變戲法的人。

　　魯平生平，很崇拜英雄；尤其對於善能運用各種魔術取得別人血肉以供自身營養的那種人，他都具有由衷的欽佩。而這位陳先生，卻正是他的崇拜對象之一個，他久有此心，對這位魔術家，舉行一次社交式的訪問，可惜的是，機緣不太湊巧。

　　這個晚上，他正守候著一個比較適當的時機，準備走進這宅屋子中去。不過，他並不準備把一張拜訪的名片，直接交給陳先生。

　　根據情報，有一批東西，包括小數目的條子，美鈔，與股票之類，暫放在這二層樓上某一角隅中的一隻保險箱內。據說，這也是這位陳先生，運用什麼魔術手腕，敲開了一個胡桃，變化出來的。東西運進屋子還不久，可能將於一個短時期內再被運走。這些小資財，折合市價，約值一千萬元。

　　數字是渺小的。這個時日，鈔票上的圈，依舊等於美麗的肥皂泡。區區一二千萬，在那些搖著大旗鼓舞而來的大員們的瞳孔之內，當然不值欣賞！但是魯平，一向他是一個知足的人，他懂得東方的哲學，他深知這個年頭，財，不宜發得太大；戲法，該從小處去變，那才不至於鬧亂子。因之，他很樂意於出任艱鉅，把這一筆躲在黑暗中的小資財，在一種不太傷腦筋的情況之下接收過來。

　　而且，一切情形，對於接收的工作是便利的。

　　若干天前，屋子裡的人口，有著相當的密度，主要的是陳先生的第Ｘ號的太太，連同拖在旗袍角下的一些人，情形很熱鬧。而在最近，屋子裡面似乎起過一次小風波，情形改變了。那位小型太太，不再住在這個屋子裡，連帶帶走了她的隨員。因之，這個屋子在晚上的某一時間以後，二層樓的一部分，可能成為無人地帶。假使有什麼人，願意用點技巧走進去的話，那很可以為其所欲為。

　　總而言之，水是混的，很適宜於摸魚。

　　不過眼前還得稍微等一等。

　　現在，這整個漆黑的住宅，只剩下二層樓上的一個窗口之內，透露著燈光，那是屋子左方最外面的一道窗。也許，主人陳妙根，還逗留在這個小型公館裡沒有走。根據情報──魯平對於任何交易，都有多方面的準確的情報──那位陳先生，最近的行動，很有點詭祕，他不大回轉這所住宅，偶然回來，總在深夜的邊際，逗留的時間，並不會太久。而且，他的出入，都只假手於鑰匙，絕不驚動屋子裡的人。魯平認為這些情形，對於他的胃口，配合得很好，他很表示感謝。

　　他不時仰望著那道有燈光的窗。

　　夜空殷紅如血，天在下雨了，點子並不大。

　　他把帽子戴起來，遮著雨，重新燃上一支煙。

　　圍牆之外，一部分的屋子，都已漸入於深睡眠狀態。在止水一樣的沉寂中，可以聽到公園路上一二部人力車，車槓格支格支在發響，那聲音帶來了一種寂寞感。

　　忽然，有一串爆炸，突於街面上，整片的沉寂被這聲響炸成粉碎。那是幾個盟國水手坐在兩部三輪車上正把一大束的鞭炮沿路拋擲過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飛濺的炸聲，配備著一陣美式叫囂，自遠而近，復自近而遠。

　　砰砰砰砰砰！又是一連串。

　　這緊接著的一串，摜得更近，有一個特別沉悶的爆炸，好像幾個摜炮併合在一起，又像這個聲音，已炸進了圍牆以內。頭頂上，樹葉簌簌在發響，睡眠中的樹木被驚醒了。

　　雨的點子，已漸漸加大。

　　魯平伸個懶腰，丟掉煙蒂，看看手腕上的夜光表，長針正指著十一點三十五分。

　　響聲過後，四周復歸於寧靜，這寧靜大約維持了五六分鐘，他聽到那宅小洋樓的前方，有一輛汽車在開走。從馬達的發動聲裡，可以辨別，那是一輛八汽缸的新型的汽車。不錯，他知道，那位陳先生，是有一輛自備汽車的。他意識到那位神祕的汽車階級，正在離開他的公館，擡頭一望，果然，窗子裡的唯一的燈光熄滅了，那宅屋子已整個被包裹在黑霧裡。

　　【二　太不夠刺激了】

　　現在他該開始行動了吧？不。

　　他先拖著怠惰的步子，走了另外一株樹下小站一會。那株樹，有著較密的樹葉，可以躲雨。過去，他從不曾在這種黑色時間以內，逛過公園，當前那片深綠，能使他的腦子，獲得一種美麗的寧靜，他有點留戀。而主要的是，他還想稍微等一等。無論如何，像他這樣的工作──接收，總以避免參觀者的耳目為是。

　　於是他再吸掉一支煙，又消耗了幾分鐘。

　　好，來吧，蘇散歸蘇散，為生活，工作是不可放棄的。

　　他走近圍牆，設法敲掉了砌在牆脊上的一些碎破玻璃，以免衣服被鈎破。這個動作，由於不小心而發出了一點聲響；但是不要緊，他以最敏捷的姿態越過了那道牆，轉瞬他已隱入於牆外的最黑暗處。

　　小洋樓的後方，與圍牆之間的距離，只隔一條狹街。從左右兩側，都可以兜繞到前方。為了保持一個紳士應有的風格起見，這深夜的造訪，他該走前門。但是，在主人走出以後，或許有人會從裡邊加上了閂，這有點麻煩。走後門吧，後門近在跬步之間，不過他的目的原在二層樓，與其進了屋子，仍舊要上樓，經濟辦法，那不如直接登樓。

　　好，就是這麼辦。

　　他向暗中凝視，牆上有道方形的排水管，和陽臺的距離，不到二尺遠，真是一道理想的梯子。

　　雨又加大了。肩部已經溼淋淋，為躲雨，行動更需要快一點。

　　他把帽子推起些，走近牆下，雙手攀住那個排水管，一腳踏上牆根的勒腳，手腳同時用力，身子向上一聳，這是第一步。第二步，他的雙腳已經支持在排水管的一個接縫上。再一步他已攀住通連陽臺下的一根排水支管，升起身子把腳踏住陽臺的邊緣。第四步，他卻輕輕跨過了陽臺的欄杆。

　　上樓梯，至少該跨十個梯級吧？而現在，他只跨了四級半，太簡便了。不過攀緣之際，他的鞋尖曾觸動過牆壁上的藤蔓，又發出了些響聲，他卻並不介意。

　　現在他已安然站在陽臺上。

　　百葉窗是緊閉的。他明知窗裡邊的這一間，決不會有人，但仍側著臉，凝神聽一聽，小心點總不會錯。

　　於是，他取出了他的職業上的工具，施用外科小手術，先把那兩扇百葉長窗輕輕撬開。然後，他再掏出另一器具，劃破了裡面玻璃窗上的一塊玻璃之一角，他從破洞內伸手進去摸到了直閂的柄而把它旋動，他再從破洞裡小心地縮回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玻璃長窗。

　　他像一位深夜回府的主人，低吹口哨，悠然踏進自己的公館。

　　屋子裡當然是漆黑的，但是不礙，公園路上最近的一支路燈桿，一片扇子形的灰黃的光，正斜射上這個屋子左壁的一道窗口。窗以外夜的纖維與雨的線條，交織成一口網，雨網中，漏進微光可以看出這間屋子，是一間精緻的臥室，家具都是簇新的流線形。

　　這裡一切布置，使他極感滿意。

　　現在，他如果需要，他盡可以挑選一隻鋪有錦墊的舒適的椅子，坐下來休息一會了。但是，他並不，最要緊的一件事，他急於掏出一方大手帕，拂拭著衣帽上的雨漬。他愛好體面，很注重修飾。他有一種哲學，認為在這個世界上要做一個能夠適應時勢的新型的賊，必須先把外觀裝潢得極體面；雖然每一個體面朋友未必都是賊，可是每個上等賊，的確都是體面的。人類具有一種共同的目疾，垃圾，污垢，都可以用美觀的東西遮蓋起來的！

　　也正為此，魯平雖在深夜出外，幹著這樣卑鄙的工作，照舊，他的衣飾還是很漂亮。

　　他的那套西裝，線條筆挺，襯衫如同打過蠟，領帶，當然是鮮明的紅色。說句笑話，唯一的缺點，只缺少一朵康耐馨。

　　拂拭過雨漬之後，他再戴上帽子，把襟角間的花帕抽出來折折齊整，小心地插好，悠然整理了一下他的那條紅領帶。

　　他自己好笑，在想：假使此刻站在鏡子之前照一照的話，他的外觀，比之一位正從雞尾酒會上走出來的大員，喂，有什麼不同？

　　他的神經鬆懈得像鵝絨，正為神經鬆懈，才會產生許多胡想。由於他正想到自己像個神氣活現的官，他忽然又想：為什麼世上有許多人，老想做官，而不想做賊？一般說來，做官，做賊，同樣只想偷偷摸摸，同樣只想在黑暗中伸手。目的，手段，幾乎完全相同。不同的是做賊所伸的手，只使一人皺眉，一家皺眉，而做官者所伸的手，那就要使一路皺眉，一方皺眉，甚至會使一國的人都大大皺眉！甚於上述的理論，可知賊與官比，為害的程度，畢竟輕得多！這個世界上，在老百姓們看來，只要為害較輕，實已感覺不勝其可愛！那末，想做官的人又何樂而不挑選這一種比較可愛的賊的職業呢？

　　思想在活動，步子跟著在活動，他從那些家具的空隙裡，安詳地走過來，小心著，不要碰到什麼東西，破壞這個可愛的寂寞。一面，他在注視這個黑暗的臥室中的一切，看一看，有沒有什麼值得欣賞的收藏品？雖然他的主要目的，是在另一角隅的一座保險箱之內；但是，如有順手可以牽走的羊，要不太累贅，那也不妨順手帶走一點，好在此時此地，一切一切，都是免費配給品，他很可以隨便接收，不必出收據，只要願意要的話。

　　這裡，看來並沒有值得帶的東西。他已輕輕走到房門口。從這裡走出門口，那是由內向外，他只需要轉一轉門球，旋一下彈簧鎖。他輕輕拉開了那扇房門，一手撂開上裝插在褲袋裡，唇間低聲吹著婚禮進行曲。他感覺到今夜的工作，簡單得可憐，即刻那種小規模的飛簷走壁，並不曾使他的脈搏增加為每分鐘八十跳。而等一等，也只要撬開一座保險箱，把這保險箱內的東西照數帶走就行，他預料到那步接收手續決不怎樣難。

　　關於保險箱，他是一個具有專家經驗的人。他知道撬鐵箱，決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容易。有許多保險箱的鋼壁幾乎等於一艘兵艦的裝甲那樣厚，尤其討厭的是裝著綜合轉鎖的那一種，那需要使用烈性腐蝕劑，或者二炭氧火鑽，甚至三硝基甲苯（ＴＮＴ）。而今天，這都用不著。據情報，那座鐵箱，卻是很「老爺」的一種，一柄小鑽，撬撬開，要不了三分鐘以上。他在想，你看，做賊，這是一件何等輕巧的工作？拿錢，似乎比之花錢更少麻煩，更不費事！

　　他在黑暗中輕輕踏出那扇門，嘴裡在自語：「嗯，太不夠刺激了！」

　　【三　意外的高潮】

　　從那扇門裡跨出來，反手虛掩上了門，由黑暗進入另一黑暗。現在，他已置身在一條甬道之內，甬道的一端是上下兩處梯口。左邊的盡端有道窗，這和臥室左壁的窗戶一樣，面對著小花園。這道窗，距離公園路上的燈光更近。光線從雨絲裡穿射進來，照見這個甬道，地板擦得雪亮。四面聽聽，沒有聲音，沒有聲音，沒有聲音，這裡充滿的是空虛與恬靜。

　　只有窗外的風雨，嘩嘩嘩嘩嘩……一陣陣加大，一陣陣加密。

　　雨聲增加心坎上的寂寞，真的，太不夠刺激了。

　　對面一道門，門以內，就是剛才透露燈光的一室，也就是主人平時憩坐的一室，也就是情報中所提及的安放保險箱的一室。現在，不用太客氣，只須請進去就行。這一次是由外入內，單旋門球當然不行，他必須弄開那具彈簧鎖，他的開鎖手法決不低劣於一個鎖匠，轉轉眼，他已低吹著口哨，推門而入。

　　奇怪，這間屋子比別處更黑。他的期待，這裡該比別處亮一點，因為，剛才有燈光從這左壁的窗口射出，那末，這裡距路燈更近，也該有光線從外面射入才對。為什麼不？

　　他好像被裝進了一個絕不透氣的黑袋裡。

　　好在，他是一個接收者，一般人痛惡黑暗，而接收者卻歡迎黑暗，黑一點也好。遺憾的是他這樣長驅直入，毫無阻礙，反而有點「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

　　他移步向前，繼續吹嘴唇，繼續在自語：太不夠……刺激了三個字沒有說出口。

　　突然，有一種由黑暗所組成的奇怪的緊張，刺襲上了他的心，他覺得這間屋子裡，有一點不對！他的步子突然地停滯在黑暗中。

　　有什麼不對呢？

　　他是一個在黑暗活動中養成了特種經驗的人，在他身上，似乎生著無形的觸角，能在漆黑之中敏感到平常人所萬萬不能感覺的事。不要說得太神祕，至少，他的嗅覺或者聽覺，已經嗅到或者聽到了一些什麼。

　　他盡力嗅，彷彿有點什麼異樣的腥味，在他鼻邊飄拂，再嗅，沒有了。他又凝神聽，他只聽出了自己肺葉的搧動聲。

　　窗外的雨聲嘩啦啦在響。

　　嘁，嘁嘁，嘁嘁，嘁嘁，……

　　一種微細得幾乎聽不出的連續的聲音滲雜在窗外送進來的雨聲裡。是的，他聽出來了，那是一隻表的聲音。表是應該附屬在人體上的東西，奇怪呀！有什麼人睡在這裡嗎？這裡並不是間臥室呀。有人坐在這裡嗎？似乎決不會有人，竟有胃口默坐在這樣黑暗的所在。那末，有人把一隻表遺忘在這裡了嗎？

　　不知為了什麼，在這一個瞬間，他幾乎預備旋轉身子，立刻向後轉。這不是膽怯，這是他的經驗在指揮他。但是，他終於掏出了他的手電筒。

　　【四　保險箱】

　　起先，他沒有使用電筒，那是為不夠刺激而想增加點刺激。現在，他使用電筒，卻是為緊張太過而想減少點緊張，雖然他還找不到他的神經突感緊張的理由畢竟何在。

　　他把電筒的光圈向四面緩緩滑過來。

　　那支震顫了一下的電筒雖然並沒有從他手掌裡跌落，可是他已立刻機械地把光頭熄滅下來。

　　當前復歸於黑暗，黑暗像有一千斤重！

　　他的額上在冒汗。

　　在電筒停留在對方某一個地位上的瞬間，光圈之內，畫出了一張人臉。那張臉，胖胖的灰黃的，眼珠睜得特別大，似乎在驚詫著他的深夜突兀的光臨。嘴是歪扭的，好像無聲地在向他說：「好，你畢竟來了！」

　　總之，搜索一生的經歷，他從來不曾遇到過這樣一張太難看的臉；況且那張臉，卻還沉埋在一個可怕的黑暗裡！

　　這不用多想，直覺先於他的意識在漆黑中告訴他，那個人，的確已經永久睡熟了！

　　魯平呆住在那片沉重得發黏的黑暗裡，他有點失措。像自己在譏諷著：「好極，朋友，太不夠刺激了！」

　　在黑暗中支持過了約摸半分鐘，這半分鐘的短時間，幾幾乎等於一小時之久。情緒在達到了最高潮後，逐漸趨向低落，逐漸歸於平靜。已經知道，屋子裡有一具屍體在著，那反使他感覺無所謂。死屍雖然可憎，無論如何，比之世上那些活鬼，應該溫馴得多！

　　他的神經不再感到太緊張。

　　定定神，站在原地位上他把電筒的光圈再向對方滑過去，這次他已看清楚，這具西裝的屍體，正安坐在一張旋轉椅內，軀體略略帶側，面孔微仰，左手搭在椅子靠手上，好像準備著要站起來，一雙死魚那樣瞪直的眼珠，凝注著他所站立的地位，也就是那扇室門所在的方向。屍體上身，不穿上褂，只穿著襯衫。有灘殷紅的污漬，沾染在那件潔白的左襟間，那是血，看去像槍傷。

　　他把電筒的光圈退回來些，照見那張旋轉椅之前，是一張方形的辦公桌，屍體面桌而坐，背部向著牆壁──那是屋子正面靠公園路的一垛牆。光圈再向兩面移動，只見這垛牆上，共有兩道窗，窗上各各深垂著黑色的簾子。他突然返身，把電筒照著左方牆上即刻露過光的那道窗，同樣，那裡也已垂下了黑色的窗簾。這是一種裝有彈簧直桿的直簾，收放非常便利。現在，他已明白這間屋內黑得不透氣的緣故，原來不久前，有什麼人把這裡三道窗口──至少是面花園的一道窗口上，那張曾經捲起過的窗簾拉了下來。是什麼人把它拉下的？為什麼要把它拉下來？當然，眼前他還沒有功夫去思索。

　　電筒的光圈滑回來，重新滑到屍體坐著的所在，把光線擡起些，只見壁上懸著一張二十四寸的放大半身照，照片是設色的。那個小胖子，態度雍容華貴，滿臉浮著笑，樣子，像一位要人正跨下飛機，準備要跟許多歡迎的群眾去握手。

　　他在看到這個照片之後，馬上把光圈移下些，照照這具屍體的面貌，再移上些，照照那張相片的面貌，是的，他立刻明白了，這個安坐在旋轉椅內斯文得可愛的傢伙，正是這宅洋樓的主人陳妙根，因為相片，屍體，上下兩張臉，相貌完全一樣。

　　那具照相框相當考究，金色的，縷花的。牆壁上的髹漆也很悅目。這些，襯出了這間屋子中的線條之富麗，這些，也代表著這具屍體生前的奮鬥與掠奪，享受與欲望。上面是照相，下面是屍體，中間隔開花花綠綠的一片──牆壁的空隙，這是一道生與死的分界，兩者間的距離，不到三尺遠。

　　他暫時捺熄了他的電筒，癡站著，讓黑暗緊緊包裹著他。

　　在黑暗中欣賞這種可愛的畫面，欣賞得太久，他有點眩暈。他巴巴地闖到這所住宅裡來，對於接收死屍不會太感興趣，這跟大員們巴巴地跨進這個都市，對於接收人心不感興趣是一樣的。他在想：朋友，走吧，別人演戲拿包銀，你卻代表懸牌，叫好，犯不著！

　　向後轉──

　　他在黑暗中迅速地回返到了室門口。他準備向那具馴善的死屍，一鞠躬，道聲打擾，趕快脫離這個是非之所，趕快！實際上他幾乎已經忘掉今夜飛簷走壁而來的最初之目的。可是他還捺著電筒向著四周最後掃射了一下。

　　有一樣東西把電筒的光線拉住了！

　　嗯，那具吊胃口的保險箱，蹲在屍體斜對方的一個角隅之中，箱門已經微啟。

　　窗外的風雨，正向他投射冷笑，哈哈哈，哈哈哈。

　　魯平只有苦笑。

　　當然用不著細看了。但是，他終於急驟地跳到那具保險箱前，把身子蹲下來。事實上，那具箱子倒很精緻，並不像他預想中的那樣「老爺」。撬開它是有點費事的；而現在，卻已不必再費心。他拉開箱門，把電光灌進去，迅速地搜索，快看，內部有些什麼？條子？美鈔？法幣？債券？……不，除了一些被翻亂的紙片以外，什麼都沒有。假使，就是有的話，那將是手銬、囚車、監獄、絞架……之類的東西了！

　　一陣奇怪的怒火突襲著他的心，砰！推上箱門，重重做出了些不必要的聲音。他猛然站直，旋轉身，再把電筒照著安坐在對方圈椅上那位冷靜的旁觀者，他說：

　　「朋友，喂，是誰放走了你的氣？連帶放走了我的血！要不要報仇？起來，我們應該站在同一戰線上！」

　　那具溫和的屍體，臉向著門，默默地，似乎無意於發言。

　　風雨繼續在叫囂。

　　【五　凌亂的一切】

　　他把那扇保險箱門碰得開砲那樣響，事實上是一點反響都沒有。這使他意識到像這樣的雨夜決不可能再有什麼好事之徒，竟會闖進這地方來。暫留片刻，觀察觀察如何呢？或許，會有什麼機會，可以捉住那隻已飛去的鳥，那也說不定。

　　一定這麼辦。

　　他迅速走出室外，直走到甬道裡的樓梯口，站住，傾聽。

　　沉寂，沉寂，沉寂，沉寂鋪滿四周，包括三層樓，樓下。

　　雨，似乎比先前小了些。

　　回進屍室，碰上門鎖，摸索著，插上短閂，他開始用電筒搜索電燈開關之所在，找到了，就在門邊，順手一扳，滿室通明。

　　他感謝著三道窗口上的黑窗簾，掩閉著光，絕不會洩漏。奇怪呀，這種簾子，看來還是以前在日本侏儒統治之下強迫設備起來的所謂防空簾，到現在，防空是過去了，防空簾也不需要了；可是，這裡還沒有取消，為什麼呢？一定是這屋子裡的人，有時卻還需要把室內的燈光遮起來，由此，可知這個地點，在平時也是充滿祕密的。

　　現在他由黑暗進入於可愛的大光明之中。門是防線，窗是必要時的太平門，室內怪安逸，心神安定了許多。

　　一般人的印象，都以為這個拖著一條紅領帶的傢伙──魯平，神奇得了不得，這是錯誤的。其實，他不過比普通人聰明點，活潑點，但，至少，他還是人，不是超人，他的神經，還是人的神經，並不是鋼鐵。因之，他在這個倒運的夜晚闖進這個倒運的屋子，出乎意外遇到了這樣一件倒運的事，在他，多少有點慌。直到眼前，他才有功夫，透出一口氣。他開始抹汗，掏紙煙，燃火，猛吸第一口煙，煙胃空虛得太久了。

　　他一邊噴煙，一邊向四下察看，他在想，不用太慌，觀察應該慢慢的來，鎮靜是必需的。然而，卻也不宜逗留太久，他絕不能忘卻自己正是黑暗中的接收者──一個賊，黑暗中的活躍分子，可是天是終究真的要亮的！

　　好吧，擇要觀察，擇要研究，先將室內主要的東西，看清楚了再說。

　　首先吸引視線的，當然就是展開在屍體面前的那隻方形辦公桌。桌子的兩對面，各放著一張同式的旋轉椅，現在，一張椅子裡安坐著那具死屍，對面一張是空著。桌子中心，有兩具連同墨水盂的筆座，背向面放。兩個座位之前，各有一方玻璃板，看情形，平時這張辦公桌上，除了主人之外，另有一個什麼人，在這裡憩坐或者辦點什麼公，當然，獨個子是用不著安置兩副文具的。

　　不錯，他記起來了──

　　他曾聽說，主人有一個詭祕的密友，出入常在一起。那人曾在日本侏儒手下當過榮譽走狗，是一枚受過暑氣的蛋，大名叫作張槐林。可能這個辦公桌上的另一座位，正是為這個榮譽人物而設備的。

　　再看桌面上，有一種刺眼的凌亂，各項雜物，大半都像逃過一次難，不再安居於原位。兩具筆座，在空座前的一具，七橫八豎，堆積著四支鋼筆；在屍體這邊的一具，只有墨水盂，沒有筆。那具電話臺機，像被移動過了位置，轉盤向著不二不三的角度。並且，電線已經割斷了。割電線的器具，看來就是被拋擲在臺機邊的一柄剪信封的長鋒剪刀，剪鋒張開著。因這剪斷的電話線，使他連帶注意到下垂在桌子中央的一根電鈴繩，繩端的撳鈕，也已剪下，這被剪下的撳鈕，連同一小段繩滾在桌子的一角，靠向空座的這一邊。

　　好極了，魯平在想：

　　一道嚴格的交通封鎖線，幹得真乾淨！

　　他把雙手分插在褲袋裡，銜著煙，踱到屍體一旁，俯下臉，看看那塊玻璃板下，壓著些什麼？唷，五光十色，很耀眼，全部都是女人的相片，沒有別的。那些相片，設色的，不設色的，從一寸起到四寸的為止，全有。全部共分四個橫行，排列得相當整齊。從這一組收藏品內，可以看到，死者生前，對於女人具有一種相當精審的鑑別力。每張照片，或是線條，或是姿態，或是眼神，批分數，全部可以吃「超」，或者「優」，至少是「可」；沒有像個柳樹精那樣醜陋的。有些照片，簽有美麗的名字，如：什麼鶯，什麼燕，以及什麼玲玲、莉莉之類，內中有一張，特別題上了些使人失眠的字句，寫的是──親愛的阿妙，我的小乳牛；下面是，你的珍。嗯，多麼那個！

　　魯平看得興奮起來，他脫下了他的呢帽，隨手拋在一邊。他把他的面孔湊近到距離屍體的鼻子不到三寸遠，他獨自咕嚕著：

　　「在這個亂得一團糟的世界上，除卻女人之外，太沒有東西可以留戀了！喂，親愛的同志，你說是不是？」

　　死屍沒有氣力發聲，瞪眼表示默認。於是他又代表死屍嘆息一聲說：

　　「有了那麼多的可愛的女朋友，那麼早！就向她們喊出Ｇｏｏｄ　ｂｙｅ，夠淒涼的了，唉！」

　　他獨自這樣胡扯，實際並沒有忘卻他的正事。他的眼珠骨溜溜，看出了這方玻璃板下，也正有些什麼毛病存在著：在第三行相片的一端，有幾張相片相距太遠，留出了太多的空隙。下角的一部分照片，都有點歪扯，破壞了整個的勻稱。是不是內中被拿走了一張了呢？看來，可能的。那末，這照片是不是就在今晚被拿走的呢？是的，這也可能的。那末，是不是這位陳先生的被殺，卻還牽涉女人問題呢？這雖說不定，但也可能的。

　　總之，不管是不是，這一點應該記下來。

　　【六　兩位來賓】

　　他的注意力移轉了方向。

　　從屍體身旁，走向對方那隻空著的旋轉椅邊。這裡一方玻璃板，空洞洞地，遠不及對方熱鬧。一角，壓著一張四寸顏色的女人照。──對方玻璃板下，也有相同的一張──照片上簽有一個西文小名，上款題得很客氣：「槐林先生留念」。魯平想，自己猜得不錯，這個空座，正是那隻榮譽走狗的位子。

　　視線溜過來，他看出這張空的旋轉椅子，剛才曾經坐過人。因為，玻璃板的右側，放著一隻玻璃煙灰碟，這個煙碟曾被抹拭得很潔淨；但在一個插煙孔內，卻插著大半支紙煙，碟內留有少許的紙煙灰。

　　俯視地下，在旋轉椅之左，也有一些煙灰遺留著。不錯，他想，這張空椅上一定坐過人。

　　順次再看過去。在轉椅左方，地位略後些，有一隻從靠壁移過來的克羅米把手的輕便沙發，斜對著方桌的一角，被安放得非常「不落位」。在這輕便沙發的一邊，連帶從別處移來了一架落地煙具架，煙灰碟子裡，也有少許煙灰，也有兩枚絕短絕短的紙煙尾。看來，這裡也曾坐過一個人。

　　綜合以上的情形，給予魯平以一種糢糊恍惚的印象：當時，曾經坐在死者對方而跟死者談話過一些時候的來客，一共是有兩個：其中之一個，看來，那像是談話的主要對象，另一個，從那坐著的地位上看，像是比較不重要的旁聽者。

　　不管這些，他又掏出小冊，記下來。

　　這時有個恍恍惚惚的問題飄進了腦內，他在想：會不會當時坐在這張空旋轉椅內的人，正是那個名喚張槐林的傢伙呢？會不會這件槍殺案，正是兩個壞蛋，因為可恥的內訌而造成的結果呢？

　　他把桌下那隻煙碟中所插著的半支殘煙拿起來，看時，這支煙的牌子，跟屍體面前所遺留的燒殘的一支相同：大號絞盤牌。再把落地煙具架中所留的另外兩支絕短的煙尾撿起來細看，煙的鋼印雖已燒去，他把煙絲小心地剔出些來，憑著抽紙煙的經驗，依然可以辨別，這兩個煙尾，同樣還是大絞盤牌。

　　這四支煙，可能是兩位之一所自備的，因為，主人所備的，分明是小三炮。

　　由此可以推測，來客可能也是相當闊綽的人。

　　另一特點吸引了他的注意，這四支煙，除卻遺留在屍體之前的一支，其餘兩枚煙尾，與半支殘煙，頭上都有一些顏色沾染著，鮮紅的。

　　他的眼珠突然發亮，在想，嗯，這是口紅。即刻的意念，重新閃進他的腦內：這事件是直接牽涉女人的，這三支煙，正是女人所吸的。

　　那末，剛才坐在死者對面的兩位來賓，是否全是女人呢？

　　再細看，這三支煙的紅色，全都成一角形，偏深於半邊。他在想，那個女人，是怎樣的銜著那支煙，才會留下這樣的痕迹呢？這一問題，似乎並不太重要。較重要的一點是：落地煙具架上的兩枚煙尾，為什麼吸得如此之短？一個抹著口紅吸著高貴紙煙的漂亮女人，樣子一定相當漂亮──看了玻璃板上的那些照片，他的理由，相信吸這紙煙的女人，樣子一定相當漂亮──會有這樣吝嗇的表現嗎？難道，她竟不怕太短的紙煙尾，會使她的塗過蔻丹的纖指喪失美觀嗎？

　　他的空洞的目光，向著那隻斜放著的輕便沙發，凝注了片刻。他沉思，點頭，微笑。微笑表示他對這個問題，已經獲得了一個或然的解釋。

　　他把那隻剛接收的金質煙盒，重新掏出來，把這兩支絞盤牌的絕短的煙尾，與半支絞盤牌的殘煙，一同放了進去，重新袋好。

　　【七　第三人】

　　現在，所有室內遺留下的紙煙尾，包括絞盤牌的，與小三炮的，全部都已收藏進了他的衣袋。

　　然後，他自己乘機叼上了一支土耳其紙煙，他把自己吸殘的煙蒂，隨手拋進了桌上的煙灰碟。

　　他很有點孩子氣，他在微笑，好玩地想，假使明天，福爾摩斯從惠斯敏德教堂的地底下走出來，走進這間屍室，偵探這件事，多少，他要感到頭痛了。

　　已經扮演過偵探，不妨再當一次義務的驗屍官。根據偵探小說上的說法，死屍，那是一種相當懶惰而不大會逃跑的東西，所以，檢驗手續，不妨留在最後一步辦。他噴著濃烈的煙，再從對方走過來，站定在屍體的左側。

　　他把支持在椅子靠手上的那條屍體的左臂，提起，放下，試一試屍體的僵硬程度，其實，他對這方面的知識，知道得並不多，他之所以這樣做，那不過是要裝像一個驗屍官，在那裡裝模作樣而已。

　　死屍的左臂，戴著一隻手表，即刻在黑暗中，的搭，的搭，給予他以最初的警覺的，就是這隻表。解下來一看，牌子很有詩意：著名的摩凡陀，奇怪，第一批的廉潔的接收者，如果目的跟自己相同，專為接收而來，那末，他們或她們，在收下了保險箱中的一批物資以後，為什麼不順手帶走那隻金質煙盒跟這手表？稱為接收員的人，會有如是的廉潔嗎？不會吧？

　　他在想，看來這件事的主因，並不像為了單純的劫財！

　　不去管它，這隻表，總還值點錢，人棄我取，收下吧，何必太客氣！

　　他向死屍道了個歉，把這摩凡陀表，謙遜地袋進了衣袋。這是他所接收下的剩餘接收品之第二件。他又開始檢查屍體的傷口。

　　死屍的襯衫上那個子彈洞，並沒有焦灼痕。可見發槍的距離，並不太近。看來那個業餘劊子手，正是隔著方桌向死者開槍的。為了便於察看起見，拆次爛污吧，他把桌子上的那把長鋒剪刀順手抓過來，在屍體的襯衫上開了一個小方窗。他俯首、細察，傷口在左乳梢上。哎呀，那個彈孔，扯得如此之大，那是一支什麼槍，會製造出這樣的成績來？

　　旋轉了一下那張轉椅，他把那具倔強的屍體用力推得俯下些，看一看，背後有沒有子彈的出口？哦，有的。好吧，一不做，二不休，他在襯衫背部再剪了一個小方洞，以便空氣格外可以流通些。細看，子彈的出口偏於脊骨之右，地位較入口略低，這顯示子彈成一斜線穿過死者的軀體，而且兇手在發槍時，槍口是微微向下。

　　他猛然伸直身子，目光凝注著對面那隻轉椅的右方，這地位，也就是他最初站在那裡用電筒照見這具死屍的地位。他想，顯然的，槍彈正是從這一角度上發射過來的。那末，當時這間屋子裡，除了坐著兩位來賓以外，可能還有第三位來賓在著。那個人是站著開槍的。雖然說，起先坐著的人，後來也可以站起來開槍，可是看情勢，那不如說另有第三人，比較更為近情。

　　他一邊忖度，一邊蹲著身子，在轉椅之後，去找那顆子彈。他在牆下找到了他的目的物，又在附近找到了那枚彈殼。細細看時，那是一種軍用手槍的鋼頭子彈，式樣有點特別。他口裡輕吹著哨子，把這槍彈與彈殼放在掌心之內，輕輕拋起來，試著它的分量，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發現死者的右邊的西裝褲袋裡，也正藏著一支槍。掏出來一看，那是一支德國製的「Ｌｅｕｇｅｒ」槍。槍膛裡餘存著五顆子彈，而保險機卻扣住著沒有開，這，似乎可以說明死者備著槍而不想拔槍抵抗的幾個原因之一個，或許是：情勢上來不及。

　　【八　怪聲】

　　還有，這支槍內的子彈，跟射殺死者的那一顆子彈，完全一樣。而且，這種「Ｌｅｕｇｅｒ」槍，出名有個惡毒的特點：它能在被射者的身體上製造出一個很大的傷口來。可知兇手用的槍，跟死者所備的這一支槍正是同式的。

　　據他所知，這種槍，在上海地面上很不習見。他記得以前曾經聽說過，納粹惡魔快要屈膝之前，有一批留駐於上海的德國祕密工作者，被他們的盟友──日本侏儒，以親善的態度繳掉了械，所繳下的槍械之中，就包括著一批這樣的手槍。其後，日本侏儒卻把這批槍械的一部分，分發給了幾個高級的中國走狗，以供製造大批烈士之用，這是這種槍的唯一的來路。看來，在別一條路上，不會有這東西。由此一點，可以推知，這位剛被送回家的陳妙根先生，過去，可能曾與兇手共事，而他也正是死者同夥中的一個人。像這樣的推測，大概離題不會太遠吧？

　　這時，那個壞蛋張槐林的名字，不覺又在他的腦角，輕輕地一閃。

　　他把這支槍，連同那顆彈頭與彈殼，一同袋進他自己的衣袋。嗯，這也算是倒楣的接收品之一。

　　他繼續輕吹口哨，從屍體右側繞過了方桌，踱到屍體的斜對方，就在那隻輕便沙發中坐定下來。接上他的煙，閉眼，養神，沉思。

　　窗外雨的尾巴沒有停，簌簌簌，簌簌簌。

　　公園路上偶然還有黏膩的車輪在滑過。

　　室內所有，只是靜寂，靜寂，再加上靜寂。

　　靜寂帶來了一個問題，使他感到訝異：這種穿大洞的「Ｌｅｕｇｅｒ」槍，發槍之際，聲音相當大。即使說，這宅屋子的二層樓上完全沒有人，難道，三層樓與樓底，竟也沒有人？就算這宅洋樓裡面整個沒有人，但在發槍的時候，公園路上的行人，應該沒有完全斷絕，為什麼竟沒有人被這龐大的槍聲所驚動？並且，那個大膽的兇手，為什麼竟也並不顧慮到這一點？

　　他的眼珠轉動了一陣。

　　砰砰砰，砰砰砰！

　　他的耳邊好像浮起了一片幻聲。他又露出微笑，他明白了。

　　他以靜待理髮那怠惰的姿態，安坐在那隻克羅米沙發之中，深夜的寂寞，使他心不住連連打哈。於是，他把疲倦的眼光，不經意地再度溜上桌面。

　　有一小疊對摺著的一萬元票面的偽幣，在那具電話臺機之下，塞住了一小角，起先，他早已看見，而並不曾加以注意。這時，他從沙發上面無聊地站起來把這疊紙幣，抓到手裡隨便翻了翮。這疊紙幣，除了最外層的偽鈔，內中還有幾張法幣，幾張關金，與兩張一元的美鈔，數目約總值，大概夠換幾聽上等的紙煙。一個接收員是難得也會廉潔一下的，為了表示偶然的廉潔起見。

　　他以不值一顧的態度，隨手把這一小疊紙幣，仍舊拋回到桌面上。

　　現在，似乎已經沒有別的東西，再值得注意。雨腳在滴瀝，死屍在沉睡，他的眼皮在加重。

　　看手表，時間已近一點三十分。

　　假使自己並不準備跟這死屍作長夜之談的話，這該是自己動身的時候了。

　　好吧，開步走。

　　丟掉了煙尾，伸個懶腰，輕輕吹著口哨，走到窗門口，當他拔出短閂，把那扇門開成一道狹縫時，忽然，他不知想到了什麼，重新又回到屍體的一旁。他揭起那方玻璃板，把那大批女人的照片，擄在一起，疊疊齊整，全數袋進了他的衣袋。

　　這一舉動，並無深意，那不過他是一個「色的愛好者」，因之，他很願意繼承死者之遺志，把這一組收藏品，好好保留起來。散失了是未免可惜的。

　　順便，他把那疊已經放棄的紙幣，一同裝進了他的錢夾。──記著，那只是順便而已。

　　他向那位密斯脫陳，輕輕道聲晚安。然後，拉開門，頭也不回，揚長而出。

　　甬道裡面還跟剛才一樣靜。

　　為了避免飛簷走壁的麻煩起見，他不打算再走原路。他大模大樣走向那樓梯口，大模大樣從樓梯上走下來。

　　快要走盡樓梯的時候，驀地裡，他被一種來自黑暗中的細微而又沉悶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那種聲音非常奇怪，像是一個鬼，躲在黑暗之中輕輕嘆著氣！

　　哎呀！這是什麼聲音哪？

　　他趕快把腳步黏住在梯級上。

　　細聽，憑他的經驗，他立刻聽出，樓下有什麼人，被人塞住了嘴，禁閉了起來。不用多說，這是那些來賓們的傑作之另一種。

　　很多人知道，魯平，他是一個具有仁慈心腸的人。依他的本意，當然，他很願意費點手腳，把這被禁錮的人解放出來。但是，他也知道，中國有種傳統哲學，假使說，你在路上遇到了一個被撞倒的孩子，最聰明的辦法，那莫如趕快遠避，你要仗義，哼，你得負責。

　　一個聰明人，會願意代負這種撞倒孩子的責任嗎？不要多管閒事吧，朋友！

　　他退還到了樓梯口，想了想，他重新回上樓梯，重新回進那條甬道，重新推開那扇虛掩的門──不是屍室的門，這是最初他通過的那扇臥室的門──踏進去一看，不好了！剛才進來時，他並沒有把雙重的長窗關好，現在，長窗已被風雨吹得筆直，風雨從陽臺上撲進來，整個的屋子，被布上了一種滿臺真水的偉大布景了。

　　他踏著積水，走近那隻流線形的梳妝臺，他站定下來，把妝臺上的兩小管口紅，最後袋進了衣袋，這也是「順便」。

　　然後，他從長窗裡面踏上那座溼淋淋的陽臺，仍舊利用那部理想的梯子，輕輕攀緣而下。

　　嗯，條子，美鈔，股票，乘興而來。死屍，驚恐，忙碌，敗興而歸。一種免不掉的失望的心理，重新襲擊上了他的心坎，使他不復顧及行動的優閒，牆上的藤蘿，積滿著雨水，淋淋漓漓，把他那套漂亮的西裝，弄成了一身溼。

　　他的樣子，變成狼狽非常，不再像是一位正從雞尾酒會上走出來的大官員。

　　假使這個時候，遇到一個人，看出了他的上臺與下野時之不同，他要感到臉紅了吧？

　　好在，轉轉眼，他的高大的身影，卻已消逝於黑暗中，不會有人再看見。

　　【九　紙幣之謎】

　　下一天的上午。

　　魯平獨自坐在一間小而精緻的書室內，在悄悄然研究上夜裡發生於公園路上的那件血案。他相信，假使他有興致，願意查究一下真相的話，至少，對於探訪的路線，他是有點把握的。

　　那末，他願不願意，就以一個賊的身分，代表尊嚴的法律把那殺人兇手抓回來呢？

　　不錯，他很樂意於把那個兇手找回來。但是，他卻並不願意代法律張目，他一向認為，法律也者，那只是某些聰明人在某種尷尬局勢之下所製造成的一種類似符籙那樣的東西。符籙也許可以嚇嚇笨鬼，但是卻絕不能嚇退那些兇橫而又狡猾的惡鬼。非但不能嚇退，甚至，有好多的惡鬼，卻也專門躲藏於符籙之後，在扮演他們的鬼把戲的，法律這種東西，其最大的效用，比之符籙也正差不多。因此，要他代表法律，謝謝，他卻絕沒有這樣好的胃口。他所著眼的是，只想找到那個以「Ｌｅｕｇｅｒ」為玩具的「生命的玩笑者」，拍拍他，讓他把已吮飽的血，照數嘔出來。於他卻已感到滿足了。

　　然而，這是需要花費一點相當的時間的。

　　問題是，找到兇手之後，能不能把那隻保險箱中的賊物拿回來呢？拿回來的，是不是賊物的全部呢？就算是全部，為了區區一千萬元左右的數目，值不值得費上更多的麻煩呢？

　　他對這一問題的答案，只是搖頭，搖頭，一整個的上午，他曾搖了好幾次的頭。

　　總之，他對這件事的興趣，一丈高的水，已經退去了八尺半。

　　他準備無條件地放棄了。

　　但是，一到下午，他的已喪失的興趣，卻讓那疊奇怪的紙幣，重新引了起來。

　　那疊紙幣，是他在屍室中的電話臺機之下撿到的。上夜裡的某一瞬間，他曾對這東西引起過一點小小的注意，因之，順手牽羊，把它們塞進了衣袋。

　　今天，他偶然重新翻檢，卻使他感到了越看越奇怪。

　　那疊紙幣，的確相當的可怪。不，該說是非常的可怪！

　　紙幣的總數一共是十三張，內中包括，一萬元的偽鈔兩張，一千元的法幣五張，一百元的法幣一張，十元票面的關金三張；最奇怪的是，內中還有美鈔，那是一元券兩張。

　　整個看來，這紙幣是非常混亂的，混亂得跟現實社會上的人物一樣，大人，先生，流氓，混蛋，什麼都有。而這紙幣，也是關金，法幣，美鈔，偽幣，一應俱全，這真雜亂得可觀。但從另一方面看，這紙幣卻又是非常整齊的，因為，這紙幣的疊法，那是萬歸萬，千歸千，百歸百，十歸十，單歸單；單數疊在十數上，十數疊在百數上，百數疊在千數上，千數疊在萬數上，最後卻又對折起來，粗看，只像是薄薄的一疊儲備票。

　　為什麼要把這些雜亂的紙幣，整理成這樣的方式呢？他在想，會不會這裡面含藏著什麼花樣呢？

　　想想，這是不會的，不要神經過敏吧！但是，看看，實在使他感到太可怪。

　　他狂吸紙煙，紙煙並沒有幫助他找到一個所以然。

　　他無聊地在書桌之前坐下，提筆，亂塗。他在一張白紙上面信手寫著：二萬五千一百三十二元，二萬五千一百三十二元，二萬五千一百三十二元。……他一連寫了許多二萬五千一百三十二元。

　　這有什麼意思呢？

　　他把中國數字改為阿剌伯數字，２５１３２，又寫下了好多個。他無聊得大打呵欠。

　　一個外來的電話打斷了他的疲倦，他通完話，聽筒拋下。在室內盤旋，吸煙，吹口哨。偶然他的身子站定在書桌前，視線卻讓那張亂塗過一陣的紙頭吸住了。

　　他的眼珠閃著光華。

　　他突然發覺，這個數字，很像一個電話號碼。他想，會不會那疊雜亂而又整齊的紙幣，真的隱藏著一個電話號碼呢？

　　這樣想時，有一種離奇的幻想，立刻閃進了他的腦內：

　　隔夜他曾推測，當那兇案未發生之前，那間屍室中，至少曾有三個人，面對著死者。三人之中有一個人帶著槍；或者不只一個人帶著槍。死者雖也有槍，但已不及拔出。而且，電話，電鈴，都已被割斷，死者整個生命，已被緊握在死神的手掌中，連呼救的機會也沒有了。當時，死者處於這樣的局勢之下，他將發生怎樣的想念呢？或許他會這樣想：逃命，已經是不可能，退而求其次，能不能試試看，設法留下點什麼線索，好讓人家知道誰是殺死他的人。如上的想法，會有可能嗎？是的，這或許是可能的。而且，在許多所謂偵探小說上，的確有過類似的方法的。據他所知，死者是個相當機警的人，可能他會抄襲一下這種方法，或竟自己發明這種方法的。

　　那末，這疊奇異的紙幣，真的有些意思嗎？

　　而主要的一點是，那疊紙幣，恰巧又是被壓在電話臺機的一角之下，好像有意提示人家，對於電話加以注意似的。

　　如上的想念，雖然太幻祕，看來倒也頭頭是道咧。

　　不去管它是幻想，是理想，或是事實，撥一個這樣的號碼試試看。也不礙。

　　他以上海人所謂「打棚」的心理，跳向電話機邊，照式撥了一個號碼：２５１３２。

　　緊抓著話筒，興奮而又好奇，傾聽著。

　　嗡嗡嗡，有人在通話。稍停，再撥，還是嗡嗡嗡。

　　那隻電話看起來相當忙。

　　第三次撥，電話接通了。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在對方悻悻然地問：「找誰？」

　　「你們是……」他反問。

　　「海蓬路二十四號，」對方立刻附加：「李小姐不在家！」括搭，電話掛斷了。

　　奇怪，沒有人提到什麼張小姐或李小姐，而對方，卻自動地說明「李小姐不在家！」可見那隻電話，打給所謂李小姐的人相當多。夠了。單這一句，已經夠了。這時，他的腦內，立刻又跳出了隔夜在屍室中所看到的一些東西：第一是沾染口紅的紙煙尾，第二是玻璃板下被移動的女人的照片。至少，這裡已有一個女人已經出現了。嗯，看來幻想已經不再是幻想，可能幻想將要成為事實了。

　　他興奮得快要跳躍起來！趕快再打電話。

　　這一次，他的電話是打給他的部下小韓──韓錫麟。一個二十四歲的機警活躍的青年，聰明勝過海狗，對於上海市內的人與事，知道得比仙人還要多。他的綽號，叫作「上海百科全書」。不一會，他聽得那部百科全書在電話裡問道：「誰？歇夫（Ｃｈｅｆ法文首領之謂）嗎？有何吩咐？」

　　「在你的百科全書上翻一翻，海蓬路二十四號，住的是什麼人？假使你的版本上面沒有的話，你能不能設法查一查？」

　　「你問海蓬路二十四號？讓我想一想，嗯，這……」對方略一沉吟：「這用不著。那是一宅孤單的花園小洋房，主人姓曹。」

　　魯平在想，看來，那宅屋子一定很有名，否則，那部百科全書，不會記得如此清楚的。他說：

　　「啊，主人姓曹。那個屋子裡，有沒有一位姓李的小姐？大概是木子李。」

　　「有的，黎小姐。」對方立刻說；但是他又改正：「你記錯了。那是黎明即起的黎。咦！歇夫，難道你連這位大名鼎鼎的交際花都不知道？」

　　「不勝慚愧之至！」這邊帶點譏諷：「她的芳名叫什麼？請你指教。」

　　「啊，她的名字像你一樣，多得不記其數：黎之華，黎桂珍，黎明眸，黎亞男，黎真，黎……」

　　「不要再黎吧，我喜歡合，不喜歡離。」這邊趕快阻止：「她的常用的名字叫什麼？」

　　「黎亞男。」

　　「她漂亮嗎？」

　　「漂亮極了！那還用說嗎？」魯平感覺到對方的饞涎，快要從電線上面流過來。

　　「她有抹口紅的習慣沒有？」

　　「一杯水果聖代上面，不加上一顆鮮紅欲滴的櫻桃，那是缺少色調上的和諧的。你道對不對？哈哈！」

　　「她吸煙紙嗎？」

　　「癮頭幾乎跟你一樣大。」

　　「你知不知道，這位黎小姐，她跟那個姓曹的屋主，是什麼關係？」

　　「嗯，這，這倒不大清楚。大概她是寄寓在那個姓曹的家裡的。而現在，她卻差不多成了那宅屋子的主人了。」

　　「你知道那宅屋子的電話號碼？」

　　「當然，那是四七一一啊！」

　　「什麼？」魯平說：「四七一一？四個字的電話號碼？」

　　「我是說，那隻電話的號碼，知道的人相當多，差不多是帶著點四七一一的香味的。」對方在含笑：「且慢，讓我想想看，好像二五……」

　　「二五一三二，對不對。」這邊立刻給他接上。

　　「對對對，二五一三二。」

　　這時，魯平興奮得快要大叫。他緊抓著話筒高聲說：「喂喂，小韓，你有方法，調查一下這朵交際花常到的地方嗎？」

　　「大概可以的。」

　　「那末，你趕快把她昨天夜裡的蹤迹調查一下，從九點鐘起。……不，可以從十點鐘起，到十二點為止，在這兩個鐘頭之內，她在什麼地方，弄得清楚些。」

　　「為什麼？」

　　「你不用管，四小時內我等報告。來不及的話，你讓大茭白幫你去調查，行不行？」

　　「行！還有吩咐嗎？」

　　「暫時沒有了。」

　　括搭。

　　他放下聽筒，狂搓著手。現在，他的幻想──不，該說是理想──差不多在逐步變為現實了。他捺住興奮，坐下來，吹口哨，吸煙，思索。他覺得，那位陳妙根先生，他把那疊雜亂的紙幣，代表了２５１３２的數字，那真有點聰明。在死者的意想中，一定期待著一個什麼人，那個人，是跟他具有同等的機敏的，一見到那疊壓在電話機下的紙幣，或許就會領悟，這是一個電話號碼，而由這電話號碼，也就立刻可以知道，誰是跟這兇案有關的人。好，真聰明的辦法呀！

　　凝想之頃，他覺得他的理想，已經由點成線，由線成面，再把幾個平面拼合起來，就可以成為一個立體，把握在手裡了。

　　他高興得了不得。

　　而同時，他也焦急得了不得。僅僅一小時內，他已看了好幾次表，他急急於期望著那個小韓，能把報告提早些送回來。可是，電話機在牆上瞌睡，一點聲音都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室門輕啟，有一個人搖搖擺擺踏著鴨子式的步子，走入了室內。

　　【十　老孟的報告】

　　走進來的人，是個中年的矮胖子。一張橘皮色的臉，配著一個蘿蔔形的鼻子，加上一撮希特勒式的短髭。簇新的西裝，質料很高貴，但是穿在身上，臃腫得刺眼。那個傢伙，正是他的老伴──孟興。

　　那張橘皮臉上抹著一臉笑。他把他的肥手擡著說：「啊，首領，你好。」

　　魯平凝視著那枚鮮紅可愛的鼻子，說：「哈囉，老孟，看你這副高興的樣子，一定又帶來了不少的新聞啦，是不是？」

　　「嗯，新聞，多得衣袋裡快要裝不下。」對方拍拍他的凸起著的大肚子。

　　「為什麼不去辦個大號旅行袋？」

　　「假使每天都有這麼多的新聞的話，我怕我得添備一輛送貨車，那才好！」

　　「新聞竟有那麼多？」魯平好笑地說：「好，坐下來說。」

　　格，格，格，一張輕巧的椅子在低聲求饒，顯見這位高貴的來賓，近來又增加了不少體重，魯平把身子旋轉些，望著他，等待著他的新聞。

　　「嗯，首領，你知道嗎？──」對方坐定之後，掏出一支相當於他身體一樣粗肥的雪茄，夾在指縫裡說：「那樁大敲詐案，已經成交了。聽說，拍板的數目，是美金八十萬。」

　　一個肥人，似乎不宜於舉出太大的數字，因之，當他說出這個數目時，他有點氣喘。他又補充：「這件事的內幕，知道的人並不多。首領，你，當然是完全知道。」

　　「我倒並不知道咧。」魯平半閉著眼，吸煙，搖頭。他對對方這個情報，顯然不感興趣，但是他說：「我的消息不及你的靈。好，聽聽你的吧。」

　　我的消息不及你的靈，這一讚美，卻使對方的鼻子，增加了更多的紅光。於是，他把那支雪茄，作勢湊近嘴，準備咬掉雪茄的尖端，但是結果，他沒有咬。他說：

　　「這件事，說來相當長，事情的起源，遠在半年之前，那個時候，德國鬼子正在節節退敗，日本鬼子們，大概也已料到，他們的本國，再也不能打勝那個倒楣的仗。因之，有幾個在華的軍閥和財閥，曾把幾批價值相當大的物資，陸續祕密移交給一個中國女子代為保管。聽說，那些物資，預備以後留作一種祕密的用途。至於什麼用途，那卻完全無人知道。總之，日本鬼子是出名具有遠大的眼光的。」

　　魯平把紙煙掛在口角裡。他對對方這套嚕囌，裝出了用心傾聽的神氣說：「請你說得扼要些。」

　　「那個中國女人，名字叫作黃美麗。」老孟揮舞著那支未燃的雪茄，有力地說。

　　「那大概是黃瑪麗。」這邊給他改正。

　　「嗯，是的，黃瑪麗。她是一個手段毒辣的女間諜，專給日本辦事，已有好多年。她的名頭不及川島芳子響，但是神通卻比川島芳子大得多。一向，她的蹤迹飄忽無定，見過她面的人簡直絕對少。聽說，她曾嫁過人，年齡已有三十開外，面貌並不美。」

　　關於這個矮胖子所報告的事，魯平知道所謂黃瑪麗確乎有這個人，而且這個女人的神通，確乎相當廣大，但是，他並不相信，有什麼日本鬼子會把什麼龐大的物資交給她。他也絕對沒有聽到過這個黃瑪麗，曾經被牽涉到什麼美金大敲詐案。總之，這是一個來自真空管內的消息而已。他嘴裡只管嗯嗯呃呃，實際，他在期待著壁上的電話鈴，他渴望著那部上海百科全書，能把他所需要的消息，趕快些翻出來。

　　可是老孟還在很起勁地說下去：

　　「這個黃瑪麗，本人不在上海，但是她有很多的動產與不動產，存留在本地。她還特派著兩個心腹，代她負責經管一切。勝利以後，本市有個最大的敲詐黨，探知了這個祕密，馬上就向黃瑪麗的財產代理人之一，提出了一個『華容道』，非要他大大放血一次不可。對方的開價，最初是美金八十萬，喂，你聽著，八十萬，美金！」

　　老孟費力地說了這個數目，一看，對方的魯平，兩眼越閉越緊，快要入睡的樣子，他趕緊大聲說：

　　「現在，這筆生意成交了，美金……」

　　「是的，成交了。」魯平趕緊睜眼，接口說：「八十萬。」

　　「這麼大的一注生意，」矮胖子興奮地高叫：「難道我們不能動動腦筋，賺點傭金嗎？」

　　「噢，賺點傭金？」噢咦，魯平打著呵欠說：「你須知道，在這個年頭上，最大的生意必須是官辦，至低限度，也必須是官商合辦，那才有『苗頭』。而我們，只是安分守己的小商人，背後缺少有力的支持，那只好做些糊口的小生意。」

　　老孟一聽，那撮希特勒式的短髭，立刻撅了起來！魯平趕快安慰他說：「你既具有大志，想做賺美金的大生意，那很好。那末請你說說看，那個所謂敲詐黨，是些何等的腳色呢？」

　　「聽說，他們背後，是很有些勢力的。」

　　「這是當然的。你把主角的名姓，舉幾個出來。」

　　「這──這個嗎？我還不大清楚咧。」

　　「那末，所謂黃瑪麗的財產管理人──那個被敲詐的苦主──又是誰呢？」

　　「這個嗎？……」

　　魯平把雙手一攤，聳聳肩膀。

　　矮胖子一看樣子，覺得賺美金的生意，已經缺少指望。他把那支始終不曾燃上火的雪茄，湊近鼻子嗅了嗅，然後，小心地把它藏好，撅著嘴，站起來，準備告退。

　　魯平趕緊說：「怎麼？老孟。你說你的新聞，要用送貨車來裝，難道只有這麼一點點？」

【十一　第二種報告】

　　老孟已經走到門口，一聽魯平這樣說，趕緊回進室內。他伸出肥手，拍拍他的禿頂說：「哎呀，我真該死，忘掉了。」

　　他把他的肥軀，格格格，重新放進了那張不勝負擔的椅內，重新又掏出了那支名貴的雪茄，重新夾在指縫裡。一面問：「昨夜裡的那件離奇的血案，你知道嗎？」

　　魯平的眼珠立刻一亮。他假裝不知，吃驚地問：「什麼血案？被殺的是誰？」

　　「被殺的傢伙，叫做陳妙根。」

　　「啊，陳妙根，那是一個何等的腳色呀？」

　　「那個傢伙，究竟是個什麼路道，完全無人知道。大概過去也跟日本鬼子有過什麼不乾不淨的關係。到現在，還是神氣活現，抖得很，算是一個坐汽車住洋樓的階級咧。」

　　「啊，一個不要臉的壞蛋，難道沒有人檢舉他？」

　　「檢舉？省省！」那撮短髭一撅。「聽說他是神通廣大的。」

　　「嗯，這個封神榜式的世界，神通廣大的人物竟有這麼多！」魯平獨自咕嚕。他問：「那個壞蛋被殺在什麼地方呀？」

　　「公園路三十二號，華山公園背後一宅小洋樓之內。那是他的一個小公館。」

　　「你把詳細情形說說看。」魯平很想知道一些關於這件事的更多的消息，因之他向老孟這樣問。

　　「詳細情形嗎？嘿，那真離奇得了不得。」老孟一見魯平提起了興趣，他的那枚蘿蔔形的鼻子，格外紅起來。他把那支未燃的雪茄，指指畫畫地說：「凶案大約發生於夜裡的十一點鐘之後。據這屋子裡的人說，主人陳妙根，最近並不留宿在這個公館裡。每天，只有很晚的時間溜回來一次。上次回來得比較早，大約在十點半左右。」

　　老孟這樣說時，魯平想起了那兩枚小三炮的煙尾，他暗忖，假使這個陳妙根的煙癮並不太大的話，那末，消耗兩支煙的時間，可能是在三十分鐘至四十分鐘之間。大概那個時候，那幾位玩手槍的貴賓，卻還不曾光降。那末，現在可以假定，來賓們光降的時刻，或許是在十一點鐘左右。至於死者被槍殺的時刻，他可以確定，毫無疑義那是在十一點二十一分。由此，可以推知，來賓們在那間屍室中，至少也曾逗留過一刻鐘或者二十分鐘以上。照這樣估計，大致不會錯。

　　想的時候他在暗暗點頭，他嘴裡喃喃地說：「嗯，差不多。」

　　「什麼？」老孟猛然擡頭問：「你說差不多？」

　　「你不用管。說下去罷。」

　　老孟抹抹他的短髭，繼續說下去道：「再據屋子裡的男僕阿方說，主人回來的時候，照老規矩，一直走上了二層樓上的一間屋子──大概是會客室。看樣子，好像他在守候一個人。不料，他所守候的人沒有來，死神倒來了。結果，兇手開了一槍，把他打死在那間屋子裡。」

　　「你說，他好像在守候一個人，守候的是誰？」魯平著意地問。

　　「大約是在等候他的一個朋友，那個人，名字叫作張槐林，也是一個壞蛋。」

　　「那末，」魯平故意問：「安知開槍的兇手，不就是這個名叫張槐林的壞蛋呢？」

　　「那不會的。」

　　「何以見得？」

　　「據那個男僕說他們原是非常好的好朋友。」

　　魯平在想，假使那隻日本走狗張槐林，並不是三位來賓之一的話，那末，陳妙根的那疊紙幣的線索，一定就是特地為這個人而布下的。因為，陳妙根在未遭槍殺之前，原是在等候這個人。想的時候他又問：

　　「這個案子，是誰第一個發現的？」

　　「就是這個張槐林。」

　　「就是這個張槐林？」魯平轉著眼珠：「他是怎樣發現的？在今天早晨嗎？」

　　「不，」老孟搖頭。「就在上夜裡，大約一點半鐘多一點。」

　　魯平喃喃地說：「前後只差一步。」

　　「你說什麼，首領？」矮胖子擡眼問。

　　「我並沒有說什麼。」魯平向他擠擠眼：「你再說下去。」

　　「本來，」矮胖子揮舞著那支道具式的雪茄，繼續說：「那個張槐林，跟死者約定，十一點鐘在這屋子裡會面。因為別的事情，去得遲了點，走到這屋子的門口，只見正門敞開，樓下完全沒有人。他一直走上了二層樓，卻發現他的那位好朋友，已經被送回了老家。」

　　「陳妙根被槍殺的時候，屋子裡有些什麼人？」

　　「前面說過的那個男僕，還有死者的一個堂兄。」

　　「當時他們在哪裡？」

　　「在樓下，被人關了起來。」

　　「關了起來？」魯平假作吃驚地問：「誰把他們關起來的？」

　　「當然是那些兇手。」

　　「那末，」魯平趕緊問：「這兩個被關起來的人，當然見過兇手的面目的。」

　　「沒有。」矮胖子撅嘴。

　　「沒有？奇怪呀！」

　　老孟解釋道：「據說，當時這兩個傢伙，在樓下的甬道裡，遭到了兇手們從背後的襲擊，因此，連個鬼影也沒有看見。」

　　「你說兇手們，當然兇手不止一個。他們怎麼知道，兇手不止一個呢？」

　　「那兩個傢伙，被關起來的時候，曾聽到腳步聲，好像不止一個人。」

　　魯平黠頭說：「不錯，至少有三個。」

　　矮胖子奇怪地說：「你怎麼知道至少有三個？」

　　魯平微笑，聳聳肩說：「我不過是瞎猜而已。」又問：「除了以上兩個，屋子裡還有誰？」

　　「沒有了。」矮胖子搖搖頭。

　　「奇怪，既稱為小公館，應該有個小型太太的。太太呢？」

　　「據說，太太本來有一個，那不過是臨時的囤貨而已。」老孟把那支雪茄換了一隻手：「前幾天，臨時太太吃了過多的檸檬酸，跟死者吵架，吵散了。」

　　「吵架，吵散了？」

　　老孟連忙解釋道：「那位臨時太太，嫌死者的女朋友太多。」

　　魯平暗想，那位臨時太太，本來也該入嫌疑犯的名單，但是現在，暫時可以除外了。想的時候他又說：「這個案子，從發生到現在，還不滿一整天。你，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呢？」

　　矮胖子把那支雪茄，碰碰他的透露紅光的鼻子，傲然地說：「首領，我是自有我的路道的。」

　　「偉大之至！」魯平向他伸著大拇指，一面說：「你說這件案子非常奇怪，依我看，那不過是很平常的兇殺案，並不奇怪呀。」

　　老孟把雪茄一舉，連忙抗議道：「不不！奇怪的情形，還在後面哩。最奇怪的情形是在那間屍室裡。」

　　「那末，說說看。」魯平把紙煙掛在嘴角裡，裝作細聽，其實並不想聽。

　　「死者好像曾和兇手打過架，衣服全被扯破，槍彈是從衣服的破洞中打進去的。」

　　魯平好玩地問：「衣服到底是扯碎的，還是剪碎的？」

　　「當然是扯碎的。」老孟正色說。

　　魯平微笑，點頭，噴煙。他聽對方說下去。

　　「那間會客室，被搗亂得一塌糊塗，椅桌全部翻倒。」

　　魯平暗想，胡說！

　　矮胖子自管自起勁地說：「這件案子的主因，看來是為劫財。死者身上值錢的東西，全數被劫走。還有，室內那具保險箱……」

　　魯平一聽到保險箱，多少感到有點心痛，連忙阻擋著說：「不必再說屍室中的情形，你把別方面的情形說說吧。」

　　矮胖子有黠不懂，向魯平瞪著眼。但是，停了停，他又說下去道：「那些暴徒，好像是從這宅洋樓後方的一座陽臺上翻越進去的。」

　　「何以見得？」魯平覺得好笑，故意地問。

　　「陽臺上的長窗已被撬開，玻璃也被劃破了。手法非常乾淨，看來，像是一個老賊的傑作。」

　　「不要罵人吧。」魯平趕快阻止。

　　「為什麼？」矮胖子瞪著眼。

　　魯平笑笑說：「這個年頭，沒有賊，只有接收者，而接收者是偉大的，你該對他們恭敬點。」

　　老孟撅起了短髭，搖頭。

　　魯平看看他的手表，又問：「還有其他的線索嗎？」

　　「線索非常之多。」矮胖子誇張著。

　　「說下去。」

　　「有許多腳印，從陽臺上起，滿布二層樓的各處。首領，你知道的，上夜裡下過大雨，那些帶泥的腳印，非常清楚。腳寸相當大。」矮胖子說時，不經意地望望魯平那雙擦得雪亮的紋皮鞋，他說：「腳寸幾乎跟你一樣大。」

　　「那也許，就是我的腳印哩。」魯平接口說。

　　老孟以為魯平是在開玩笑。他自管自說：「在屍室裡，遺留著大批的紙煙尾，那是一種臭味熏天的土耳其紙煙，下等人吸的。」

　　魯平噴著煙，微笑說：「那也像是我的。你知道，我是專吸這種下等人所吸的土耳其紙煙的。」

　　矮胖子望著魯平，只管搖頭。他又自管自說：「還有，屍室中的一隻沙發上，留著一頂呢帽，帽子裡有三個西文縮寫──Ｄ．Ｄ．Ｔ．」

　　魯平說：「哎呀！這是我的帽子呀！」

　　「你的帽子！」對方披嘴。

　　「真的，這是我的帽子。最近，我曾改名為杜大德。我準備給我自己取個外號，叫做殺蟲劑。」

　　老孟覺得他這位首領，今天專愛開玩笑。他弄不明白，魯平開這無聊的玩笑，畢竟有些什麼意思？魯平見他不再發言，立刻閉住兩眼；露出快要入睡的樣子。矮胖子慌忙大聲說：「喂，首領，要不要聽我說下去？」

　　魯平疲倦地睜眼，說：「嗯，你說線索非常之多，是不是？」

　　「我已經告訴你，第一是腳印。」

　　「我也已經告訴你，那是我的。」魯平打著呵欠，（左口右歐）咦。

　　「還有，第二是紙煙尾。」

　　「我也已經告訴你，那也是我的。」（左口右歐）咦……（左口右歐）咦。

　　「還有，第三是呢帽。」

　　「那也是我的。」說到這裡，他突然坐直了身子，沉著臉說：「真的，我並不騙你！」

　　老孟覺得魯平的話，並不像是開玩笑。他的眼珠不禁閃著光，有點莫名其妙。於是他說：

　　「真的！並不騙我？那末，那個壞蛋陳妙根，是你殺死的？」

　　「不！我並沒有殺死這個人。」魯平堅決地搖頭：「你當然知道，我一向不殺人。我犯不著為了一個壞蛋，污沾我的手。」

　　老孟用那支無火的雪茄，碰碰他的鼻子，狐疑地說：「你說這件案子裡所留下的許多線索，腳印，煙尾，呢帽，都是你的。但你卻並沒有殺死這個壞蛋陳妙根。你是不是這樣說？」

　　「我正是這樣說。」

　　「我弄不懂你的話。」

　　「連我自己也弄不懂！」

　　矮胖子光著眼，跌進了一團土耳其紙煙所造成的大霧裡。

　　正在這個時候，壁上的電話鈴，卻急驟地響了起來。

　　【十二　第三種報告】

　　電話鈴聲，驅走了魯平的倦容。他趕緊跳到牆邊，抓起聽筒來問：「誰？小韓嗎？」

　　「是的，歇夫。」電話對方說。

　　「怎麼樣？」

　　「嗯……」

　　「說呀！」

　　「我真有點慚愧。」聽筒裡送來了抱歉的語聲。「奉你的命令，調查那朵交際花的昨夜的蹤迹。我怕我獨自一個辦不了，特地分派了大隊人馬，一齊出動。」

　　「大隊人馬？誰？」

　　「我跟我的兄弟，小傻子韓永源，還有，小毛毛郭澤民，大茭白錢考伯，自行車主王介壽。」

　　「好極，海京伯馬戲全班出動了。」

　　「歇夫，我知道你，要我打探那朵交際花的蹤迹，一定是有些用意的。」

　　「那當然。」

　　「因之，分頭出發之前，我曾教導了他們許多『門檻』，以免打草驚蛇，弄壞了你的事。」電話裡這樣說。

　　「很好，你是有功的，不必再宣讀偉大的自白書。請你扼要些說下去。」魯平有點性急。

　　「奇怪！關於那位黎小姐平時常到的幾個地方，我們用了許多方法，差不多全部查問過，結果是……」

　　「怎麼樣？」

　　「那許多地方，獨有上夜你所說的時間裡，她全沒有去過。家裡也不在。這是一種特殊情形哩。真奇怪，昨夜那朵美麗的花，似乎變成了一片不可捉摸的花影，雲影浮動了，花影消失了。」

　　「哎呀，我的大詩人！」魯平譏笑地說：「你的臺詞真美麗，美麗得像首詩！」

　　「歇夫，你別取笑，我太使你失望了。」

　　「失望嗎？並不呀。你的答案，正是我的希望哩。」

　　「什麼？正是你的希望？」

　　「不錯，我老早就在希望，最好你的答案是，調查不出那朵交際花上夜裡的蹤迹來。」

　　「歇夫，別讓我猜啞謎。」

　　「這並不是啞謎呀。好，我們談談正經罷，那末，難道那位黎小姐，上夜裡並沒有回轉海蓬路二十四號？」

　　「回去的。據二十四號內的一個女孩子說，她回去得很晚，大約已在兩點鐘以後。」

　　「她曾告訴人家，她到什麼地方去的嗎？」

　　「據說，她在一個同學家裡打乒乓。」

　　「對極了！」魯平說：「打乒乓，乒而又乓，那是在指導人家練習槍靶吧？」

　　魯平這樣說，對方當然不明他的含意之所在。於是，聽筒裡面傳來了一陣沮喪的聲音說：

　　「算了，歇夫，我承認我的無能吧。你這譏諷，使我感到受不住！」

　　「且慢，別掛斷電話。」魯平慌忙阻止：「我再問你，那位黎小姐，今晚有些什麼交際節目，你知道嗎？」

　　「聽說今晚八點半，她在鬱金香咖啡室約會著一個人。」

　　「好極，我的小海狗，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括搭。

　　拋下了聽筒，魯平高興得在滿室裡打轉。他覺得，從那隻保險箱內飛出去的東西，快要飛回他的衣袋了。而且，還有天仙一樣美的女人，可以使他的枯燥的眼角抹上點冰，這是值得興奮的。

　　他昂首噴煙，土耳其煙在他眼前幻成了一片粉紅色的霧。

　　老孟看到他這位首領，高興到如此，慌忙問：「這是小韓的電話嗎？什麼事？」

　　「好像跟你剛才的報告，有點關係哩。」

　　老孟再度把那支始終未吸的雪茄，吝惜地收進了衣袋。沉默了片晌，最後他說：「剛才你說，昨夜那件案子裡，所留下的煙尾，腳印，都是你的。能不能請你解釋一下？」

　　魯平站停步子，拍拍他的肩膀說：「現在用不著解釋，到晚上，我請一位最美麗的女人，用音樂一樣的調子，當面向你解釋。你看好不好？來吧，我的老友，快把精神振作起來！」

　　當天夜晚，九點多一點，我們這位神祕朋友，換上了一套適宜於夜間遊宴的筆挺的西裝，拖著他的紅領帶，他以一個新型紳士的姿態，踱進了白天所說的那家咖啡室之內。

　　背後，那個肥矮的孟興，踏出了華德狄斯耐筆下的老鴨式的步子，在搖擺地跟進來。

　　鬱金香，這是一個設備相當豪華的咖啡室。在這九點多一點的時間，空氣漸呈白熱。朦朧的燈光裡面，照見音樂臺上，那個樂隊的領袖，雙臂一起一落，像隻海鳥展著翅膀，活躍得快要飛。廣廳以內，每個人的杯內，充滿著可口的飲料；每個人的袋內充滿著剩餘的花紙；每個人的腦內，充滿著模糊的優閒。這裡，正由衣香、鬢影、燈光、樂聲，交織成一片五色繽紛的夢。這個時候，整個的宇宙以內，似乎除了這一片夢幻的空間之外，其餘都是空白的，沒有什麼了。

　　打蠟的地板上，若干對男女在旋轉；滿場的眼光，也在隨著那些旋轉而旋轉。

　　魯平坐在靠近入口處的一個較僻靜的座位上，半小時的時間，已經消耗在咖啡杯子裡。他猛吸著煙，不大說話。原因是，他的主顧──那朵美麗的交際花還沒有來。矮胖子老孟，坐在他的對面，粗肥的手指間，夾著那支從白天直到現在還不曾燃上火的雪茄，說長道短，顯得非常起勁。霓虹燈的藍色的條子，射在他的通紅的鼻尖上，閃成一種奇異的光彩。

　　有一個侍應生，見他高舉著雪茄在指手劃腳，以為他要取火，趕緊拿著火柴走上來預備給他擦上火。他慌忙伸出肥手，阻擋著說：「慢一點。」一面，他向魯平問：「你說你在這裡等候一個女人，是不是？」

　　魯平點點頭。

　　「那是你的女朋友嗎？」矮胖子追問。

　　「是的。」魯平隨口回答。

　　「為什麼還沒有來？」矮胖子有一種可愛的脾氣，一談到女人，馬上就興奮。

　　「嗯，我怕，」這邊懊喪地說：「我怕我要失戀了。」

　　矮胖子嘴裡不說心裡在說：活該。

　　這裡的侍應生，似乎全跟魯平很熟，並不拘於普通的禮貌，每個人走近他的位子，全都要抽空站下，搭訕一二句。

　　這時，那個侍應生的領班，含笑走近魯平的身旁說：「杜先生，好久沒有來，近來忙？」

　　「是的，忙得很。」魯平笑說。

　　「什麼貴幹呀？」對方問。

　　「攝製影片。」魯平信口胡答。

　　「噢？攝製影片。當導演？還是當大明星？」那個侍應生的領班，一向知道這位拖著紅領帶的杜先生，專愛說笑話，因之，他也玩笑似地這樣問。

　　魯平翹起拇指，碰碰鼻子說：「男主角。」

　　矮胖子偏過臉去，披披嘴。

　　那個侍應生的領班笑著說：「杜先生主演的那本片子，叫什麼名字？女主角美不美？」

　　「你問女主角嗎？」魯平把背心緊貼在椅背上，搖著說：「當然，美極了！不過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有一個接吻的鏡頭，練習得不好，我想換一個。你能不能設法，給我介紹一位？」

　　「行！你看在場的人，誰最美？說出來，我給你介紹。」

　　這個穿制服的傢伙，一面說，一面笑著走開。

　　音樂臺上的樂聲略一間歇中，魯平忽見附近幾個位子上的若干視線，全被同一的角度吸收了過去。舉眼看時，有一對男女，女在前，男在後，正以一種磁石吸鐵的姿態，從那入口處走進來。

　　那對男女，恰巧從魯平的位子前劈面掠過。

　　老孟的一對眼珠，先讓那股萬有引力，吸成了橢圓形。

　　魯平半閉右眼，用左眼瞅著那個女人，滿眼表示歡迎。同時他又半閉著左眼，用右眼瞅著那個男子，滿眼露出了厭惡。

　　那個年輕男子，穿著一套米色的秋季裝。一百分的俊秀，加上一百分佻健氣。

　　女的一個，真是上帝與成衣匠精心合製的傑作。面貌，身段，百分之百的美。當她像飛燕那樣在群眾身前穿過時，她的全身，像在散射一種光和一種熱，使群眾的眼珠，感到有點發眩。

　　那個女子穿著一件闊的直條的旗袍，一條淺藍，間著一條粉紅，鮮豔而又大方。燈光下的年齡，看來至多不過二十零一點。

　　老孟的粗肥的頸項，不禁隨著那雙高跟鞋的方向，倔強地移動。

　　這時，那個侍應生的領班，還沒有走遠。魯平趕快向他招招手。那個侍應生的領班立刻回過來，含笑問：「什麼事，杜先生？」

　　「她是誰？」魯平向這苗條的背影呶呶嘴。

　　「咦！你連這朵大名鼎鼎的交際花都不認識？」對方的答案，等於那部百科全書的再版。

　　「她姓什麼叫什麼？」

　　「啊，杜先生，趕快起立致敬吧！她就是，最近名震全市的黎小姐，黎亞男。」

　　「不勝榮幸之至！她是你們的老主顧嗎？」

　　「不算是。」那個侍應生的領班說：「她所結交的都是闊人。她的蹤迹，常在最豪華的宴會上出現，這裡她是難得光降的。」

　　【十三　女主角】

　　對方說完，預備要走。但是他又再度旋轉身子，湊近魯平的耳朵問：「你看，她美不美？」

　　「美極了！」魯平盡力搖著椅背，他的體重似已突然減輕，連那椅子也減輕了分量。

　　老孟又在嚴肅地披嘴。

　　那個侍應生的領班，看到魯平這種飄飄然的樣子，慌忙問：「讓這位黎小姐，做你的女主角，你以為怎麼樣？」

　　「請你代表我去問問她，願意不願意？」

　　「鄭重點，還是由你自己去問。」

　　對方說完，笑著走開。

　　魯平銜著煙，半閉著眼，不時把他的左傾的目光，用拋物線向這位黎小姐所坐的位子上拋擲過去。那邊距離魯平的位子，不過四張桌子遠。

　　四周，不時有些饑荒的視線，雨點那樣灌射著那朵花。

　　那個穿米色西裝的男子，顧盼自雄，滿臉掛上不勝榮幸的神氣。音樂的繁雜中，魯平遠遠望見那個男子的兩道眉毛，快要脫離原來的地位而飛躍。對方，兩片抹過唇膏的鮮豔的嘴唇，不住在扭動，看來談得很起勁。聲音太鬧，距離太遠，當然沒法聽出他們談的是什麼。

　　魯平很注意那朵交際花的紅嘴。

　　一向，他對於抹口紅的女人絕無好感。他認為，世間的最美，該是天然的。美由人工裝點，那就流於下劣。而今天，他的成見有點改變了。他覺得，這兩片人造的櫻桃，裝飾在這樣一張美得眩人的臉上，那也並不太壞。

　　因這抹口紅的嘴，使他想起了那三支沾染紅色的紙煙。他在想，無疑地，那些絞盤牌的煙尾，正是這位黎小姐所遺留的。據韓錫麟說，這位黎小姐的紙煙癖癮相當浩大；但是截至眼前為止，他還沒有見她吸過紙煙，顯見小韓的報告，多少有點不實在。

　　想念之間，他見那朵交際花，在向那個米色西裝的男子揮手，好像在催促他走。

　　那個男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燃上了一支煙。他以親密的態度，把那支吸過的紙煙，向那位小姐遞過去。對方皺皺纖眉，並不接受她這侍從者的盛意。但一面，她卻從手提包裡自己取出了一支煙，燃上火，悠然地吸起來。

　　她流目四射，顧盼飛揚。

　　那支紙煙斜掛在她鮮紅的口角邊。這種歪銜紙煙的樣子，十足顯示她的個性的浪漫。

　　魯平是個相當頑固的人。在平時，假使看到一個普通女子以這樣的姿態銜著紙煙，無疑地，他將表示十分的厭惡。而現在，他因這個女子長得很美，連帶使他覺得，她的銜煙姿態也相當美。他想表示厭惡，但是厭惡不起來。

　　一面他又想起，上夜裡，當他離去那宅洋樓之前，曾在臥室之內，順便偷到了兩支口紅。今天早上，他曾有過一次精采表演，他把鮮紅的唇膏，親自抹滿了自己的嘴唇，然後，他用各種不同的樣子，銜著紙煙，以試驗那些痕印，最後他把紙煙歪銜在口角邊，卻獲得了跟那絞盤牌煙尾相同的痕迹。可知那些煙尾，正是由這種歪銜的方式印成的。又可知那些煙尾，的確是眼前這位小姐所遺下的。

　　現在，他差不多像親眼看見，這朵交際花，昨夜的確在那間屍室中的方桌之一面，坐定過若干時候毫無疑義了。

　　這時，那個米色西裝的男子，離開了他的座位，正自踏著輕快的步子，再度從魯平身前走過來。

　　魯平仰面噴著煙，土耳其紙煙的煙霧裡，他在盡力運用著腦細胞。他繼續在想，還有兩枚沾口紅的煙尾，吸得非常之短。一個漂亮女人是絕不會把紙煙吸到如此之短的。唯一的解釋是那兩支煙，先經一個女子吸剩了半支，然後再把吸剩的半支，遞給了另外一個人，由那第二人繼續把它吸完。因之，煙尾才會吸成這麼短。是的，一個個性浪漫的女人，是會有這樣的表演的。

　　那末，這個走過去的穿米色西裝的男子，會不會就是昨晚坐在那隻輕沙發上的傢伙呢？

　　關於這一點，當然他還無法肯定。但是，他認為這一點，並不十分重要。他有一種模糊的預感，曾經假定那個坐在克羅米輕便沙發上的人，只處於配角的地位，不必急於加以注意。比較重要的，卻是那個使用Ｌｅｕｇｅｒ的傢伙。昨夜，那個傢伙曾經站立在這朵交際花的左方，用著很大膽的方式，開了一槍。那個人是值得注意的。

　　他曾經推測到，那個業餘的劊子手，線條相當粗，身材大概很魁梧。

　　何以見得呢？

　　理由是，隔夜他曾把方桌上的那個被剪斷的電鈴鈕，拿出來看一看，這個電鈴鈕上連著一段電線。電鈴鈕原來的地位，下垂在方桌的居中，假使那個剪電線的人，他是站在方桌邊上而把這電線抓過來剪斷的，那末，從這剪斷的電線上，可以估計出那個傢伙的個子相當高；至少該有六英尺以上。

　　而現在，這個穿米色西裝的標準美男子，個子卻還不夠高。這是一點。

　　還有一點，那種德國出品的軍用Ｌｅｕｇｅｒ槍，挫力非常之大。因之，使用這種槍的人，需要點相當的手勁與力量，否則，開槍之際，那會使開槍的人自出醜的。

　　這個帶點女性化的標準美男子，多方面看來，不像會用這種槍。

　　想念之頃，他用輕鄙的眼色，目送這個男子的背影，看他走出出入口。他對這個人的注意，好像暫時放棄了。

　　魯平把視線收回，飄到那朵交際花的位子上。

　　現在，那張桌子上只剩下她單獨的一個。神色很焦灼。

　　魯平在想，她的時間，該是相當寶貴的，她決不會無故獨坐在這個地點，讓絢爛的光陰白白浪費掉的。不錯，小韓說過的，她在這裡約著一個人，她在等待，趁這空隙，自己可以過去，輕輕地喚她聲黎小姐，跟她談談有關於戀愛的一些問題，這樣，她的等人的寂寞可以解除點。順便，自己也可以討論討論生意經。

　　他想問問她：

　　那隻保險箱內，到底搬走了什麼？

　　這樣美的她，是否真是那件槍殺案的主動者呢？

　　假使是的，她為什麼要殺死那個壞蛋陳妙根呢？

　　看樣子，她的殺人的目的，決不會專在那隻保險箱上。

　　無論如何，只要運用舌尖，就可以把各種祕密鈎出來。

　　來吧，別錯過機會！

　　【十四　一張紙片】

　　樂聲，像是瀑布那樣在傾瀉。

　　滿室的空氣，愈來愈顯得緊張。

　　燈光一明一滅，映射著這個女子的一顰一笑，顯出了多角度的誘人的美。

　　那隻光榮的桌子之前，不時有人小站下來，跟她打招呼。顯見她所認識的人，的確相當多。

　　老孟有點目不轉睛。

　　魯平面前，噴滿了土耳其煙的濃霧。他的視線，似乎被拉住在固定的角度上，不再想移動。他半閉著眼，正在找尋一個最適當的進攻的路線。

　　老孟夾著那支宿命注定永不火葬的雪茄，望望這位好色的首領，心裡在想：你這傢伙，終有一天大量吞服來沙爾。哼，終有一天！

　　這時，那個侍應生的領班，在別處兜繞了一個圈子，又在魯平位子邊上站下來。他跟這位紅領帶的顧客，似乎特別有緣。

　　魯平向著那個紅藍間色的倩影努努嘴，不經意地問：「她會跳舞不會？」

　　「那還用問嗎？」對方聳聳肩膀。

　　「她會接吻不會？」

　　對方笑了起來。

　　「即刻我曾告訴你，我的片子中，有一個鏡頭，需要一位最美麗的小姐跟我接吻。」魯平繼續搖著椅背，在音樂聲中放大了嗓子說：「請你去問問她，願不願意攝製這個鏡頭？」

　　「我已經說過，還是由你自己去問，哈哈哈。」

　　魯平驀地坐直身子，睜大了眼珠正經地說：「真的，並不是開玩笑，今夜我非跟她接吻不可！」

　　哈哈哈！對方預備走開。

　　老孟是個熟知魯平性情的人。一看神氣，就覺得魯平的話，絕對不像是開玩笑。於是，他也圓睜著眼，懷疑這位首領，突然發作了神經病！

　　只見魯平正色向對方說：「你不願意代我傳話，那末，請你遞張字條，大概不會反對吧？」

　　他並不等待那個侍應生的允許，馬上掏出了自來水筆跟日記冊，在日記冊上撕下了一頁。一手遮著那張紙片，匆匆寫起來。

　　他在那張紙片上，大約寫了三句話，大約寫了二十個字。把它折成很小，塞在那個侍應生領班的手內。

　　「你是認識她的？」對方滿面狐疑。

　　「不認識！」魯平堅決地搖頭。

　　「不認識？你讓我遞這紙條給她？」

　　「你不用管，一切由我負責！」

　　那個侍應生在想：假使真的不認識，料想這位杜先生是不會開這惡劣的玩笑的。他把這個紙條接受下來。他想展開來看一看，上面寫著些什麼話？魯平趕快阻止：「你不能看！」

　　他揮著手，催促這個臨時郵差趕快遞信。

　　老孟的鮮紅的鼻子掀動起來。眼珠瞪得格外圓。

　　這時，那個女子的桌子前恰巧沒有人。她正取出小鏡，掠著她的鬢髮。單這一個掠鬢髮的姿態，足夠驅使那些神經不太堅強的人們在午夜夢醒的時節再添上一個夢。

　　他們眼望著這侍應生，匆匆走過去，把紙片遞進了這個女人的手內。

　　在一個絕短的瞬間，魯平在這女子的臉上，看到了三種不同的變化。

　　那對晶瑩的眼珠，隨著這個侍應生的指示，流星一樣在向這邊的座位上飄過來。她滿面露著詫異。她低倒了頭，展開這張紙片，立刻，她的眼角閃出了一種不意的震驚，彷彿她在那張紙片中，看到了一隻小蝎子！但這震驚，並不曾在她臉上持續到怎樣久，瞬息之間，她已恢復了她的鎮靜。她重新低頭，重新看這紙片。她在聳肩，耳邊的頭髮因之而顫動。她突然擡頭，臉的側影上露著一絲笑，笑得真妖媚，但神情卻是嚴冷的。

　　憑著魯平過去的經歷，一看這種笑，就知道這個女子，是很不容易對付的。

　　在這時候起始，魯平心裡，已提起了一種小限度的戒備。

　　這時，老孟不時伸著肥手，在撫摸那張橘皮臉，最後他用雙手托住臉，支持在桌面上，採取著掩護的姿勢。

　　那個女子在向侍應生嚶嚶地說話。

　　音樂在急奏。

　　這邊當然聽不出這女子說的是什麼。

　　侍應生的領班在回過來。

　　矮胖子心裡在想，炸彈來了！

　　魯平冷靜地問：「怎麼樣？」

　　侍應生的領班說：「黎小姐說，這邊有人，談話不便，能不能請你到那邊去談談？」

　　「好，談談，就談談吧。」魯平丟掉煙尾，一手撩開上裝插在褲袋裡，從位子上站起來。他向老孟以目示意，意思好像說，你看，我的魔術如何？

　　他又輕吹著口哨。

　　矮胖子向那個侍應生瞪圓著眼珠在質問：「為什麼不讓她到這裡來談？」

　　魯平臨走，他像想起了什麼，他向矮胖子低聲吩咐：「你坐一會，不要走。也許我還需要你。」

　　老孟勉強點頭。心裡在想：「沒有人的時候需要我，有了美麗的談話對象，難道你還需要我？好吧，等你一百年，等你來付咖啡賬。」

　　他的短髭撅得非常之高，看來可以懸掛三大瓶威司忌。

　　【十五　賭博的開始】

　　魯平把雙手插在褲袋裡。他故意兜繞遠道，從那些桌子的空隙中走過來，步子走得並不太快。一面，他在密切注意這個女子的神色。

　　只見這女子，把那張小紙片，一下，兩下，三下，扯成了粉碎，扯作一團隨手拋進了桌子上的煙灰碟。繼而纖眉一皺，似乎認為不妥。她再把那個小紙團重新撿起來，放進了手提夾。順便，她也收拾起了她的小鏡子，卻取出她的精緻的煙盒，放在桌子上。這些小動作，很顯示她的鎮靜。但是眉宇之間，分明透露出一種沉思的神氣，可見她的腦細胞，正自忙碌得厲害。

　　她略一擡眼，卻見魯平的高大的身影，已經直立在她的身畔。

　　她親自起身，拉開一張椅子。在她的對面，原有一張拉開著的椅子，那是即刻那個穿米色西裝的侍從員所坐的。現在她所拉的，卻是側首的一張，距離較近，談話較便，並且，坐在這個位子上更可以顯示友誼的密切。

　　最初的印象就很好。魯平在想，看樣子，談話很可以進行，生意是有成交的希望的。

　　但是，魯平決不因見面時的印象太好，就會放棄了他隨身攜帶著的一顆細心。他曾注意到，在這移開椅子的一瞬之間，對方那具有魅力的黑眼珠，曾在自己身上，著意地停留過一下。目光凝注的地位，好像是在他的胸際與耳邊。

　　嗯，她是在注意自己的領帶，或者別的什麼嗎？好，要注意，就注意吧。

　　想念之頃，只見這位黎小姐，大方地擺擺手，輕輕向他說：「請坐。」

　　魯平有禮貌地鞠躬，道謝。順便他把那張椅子移得更近些。扯一扯褲管坐下來。

　　現在，那套筆挺的西裝，跟那件闊條子的旗袍間的距離，已經不到一尺寬。

　　四張桌子之外，那個被遺棄的孤單的矮胖子，圓睜著眼，正向他們淒涼地注視著。

　　音樂急奏聲中，這女子向魯平發問：「請問，先生是……」嗓子很甜，一口本地話，帶著點北方音調，非常悅耳。

　　「敝姓杜，杜大德。」魯平趕快自我介紹。報名之際，他以不經意的樣子拉扯著衣襟，順便，他把扣在衣襟之內的一個徽章露了一露。那是一枚戒殺護生會的會章，跟警務員的徽章，圖案式樣，粗看略略有一點像。

　　這女子的睫毛一閃，似笑非笑。

　　魯平的目光飄到了桌面上。他所第一件看到的東西是那隻紙煙盒。他在想，盒子裡所裝的，是不是跟昨夜相同的紙煙？

　　他立刻在一旁煙碟裡面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碟子裡，新遺留著大半支殘煙，沾染著鮮豔的紅色絞盤牌。

　　不錯，這位小姐，好像有一種高貴的習慣，吸紙煙，老是只吸小半支。

　　他再注意這個女子的纖指，並不留一絲吸紙煙的痕迹，這是只吸半支煙的好處罷？

　　由於注意她的手指，他的視線，在這女子身上開始了高速度的旅行，由手指看到手腕，而臂，而肩，而頸，視線的旅行，最後停留在對方的臉上。

　　他以美術家的目光欣賞著這幅畫。

　　方才是遠觀，現在是近賞。遠看，並無缺點；近看，沒有敗筆。菱形的嘴，薄薄的兩片，顯示很會說話。眉毛是天然的。魯平一向最討厭那些剃掉眉毛而又畫上眉毛的女子，剃掉彎的，畫上直的，剃掉直的，畫上彎的，像是畫稿上留著未抹盡的鉛筆痕，多難看！這個女子，卻並沒有這種醜態。她的左眉尖有一枚小疤點，若隱若現，左頦有一顆黑痣，淡淡的一小點。

　　她的最美的姿態是在流波四射的時候。當那對黑寶石，向你身上含笑鑲嵌時，你的心坎，會有一種溫意，那是初春季節睡在鵝絨被內半睡半醒時的飄飄然的溫意。但是當她沉思之頃，她的臉上彷彿堆著高峯的積雪，只剩下了莊嚴，不再留著妖媚。

　　一股幽蘭似的氣息，盡在魯平的鼻子邊上飄。

　　魯平恣意欣賞著那顆淡淡的小黑痣。他自己的耳上，也有鮮紅的一點，因之，他最喜歡臉上有痣的女人。

　　至少在眼前，他已忘卻隔夜那具屍體胸前所留下的那個可怕的槍洞，他已不復憶念，那隻保險箱內，畢竟有些什麼？

　　我們的英雄把生活問題忘掉了！

　　矮胖子老遠裡在披嘴。

　　世上有一種精於賭博的賭徒，外表聲色不露，他們最歡迎先看對手方的牌。眼前這位黎亞男小姐，卻正是這種精於賭博的賭徒之一。因之，她在招呼魯平坐下之後，悄然不發一言，她在等待魯平先發第一張牌。

　　她覺得對方那種看人的方式，太露骨，討厭！

　　她被看得有點著惱了。她把紙煙盒子拿起來，輕輕叩著玻璃桌面，嚴冷地說：

　　「喂！密斯脫──」她好像並不曾記清楚魯平所報的姓名。

　　「杜。」這邊趕快接上。

　　「噢，密斯脫杜。」這女子的嘴角掛著冷笑。

　　「你在紙條上所寫的，使我感到奇怪！」

　　「奇怪的事情，是會漸變成平淡的。只要慢慢的來。」魯平閒閒應付。他見對方拿著紙煙盒，卻並沒有取出絞盤牌來遞給他，這是一種不敬，他有點傷感。

　　對方繼續在說：「先生，看你的外表，很像一個紳士，但你的行動，的確是非常無理的。」

　　「小姐，請你記住，現在的所謂紳士，大半就都非常無理。這是一個可貴的教訓哩！」魯平堅守著壁壘，並不準備讓步。

　　這女子把一絲媚笑沖淡了些臉上的冷氣，她說：「照理，你的態度如此無理，換了別一個，我一定要不答應。但是我對你這個人，一見面，就有一分歡喜，因之，對你不妨容忍點。」

　　一種有甜味的什麼流汁開始在澆灌過來。

　　魯平伸手摸摸胸部，他想起了隔夜那具屍體，那隻可憐的左肺，大概就為被歡喜了一下而漏掉了氣！他心裡在想，好吧，歡喜我，只有一分，能不能請你增加些？我的小心肝，多謝你！

　　想念之頃，他見對方立刻收起了笑容說：「先生，紙片上的話，出入太大，你是否準備負責？你有證據沒有？」

　　「證據？」魯平用兇銳的目光盯住了她：「一十件以上！」

　　「就算有證據，」這女子也絕不示弱：「請問，你憑什麼立場，可以干涉這件事？先生，你是一個警務人員嗎？」

　　魯平望著那張美而鎮靜的臉，心裡在想，不出所料，果然厲害！他把衣襟一張一合，再度把那枚警務徽章的代用品，迅速地露了露。他說：「你猜對了，小姐！」他以為，一個在隔夜沾染過血腥的女子，心理上多少帶著虛怯，那是可以用這種小魔術把她嚇倒的。

　　但是，他錯誤了，完全錯誤了。

　　格格格格格！這女子忽然大笑。全身紅藍的條子在發顫，甜脆的笑聲，跟那音樂成了合奏。

　　魯平發窘地問：「小姐，你笑什麼？」

　　對方收住笑，披嘴而又聳肩。「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一個人，也會沾染上那些小流氓們的惡習，冒充討厭的警務員！」紅嘴又一披。「就算你是一個真的警務員，你也得把事情弄弄清楚，再說話。」

　　真難堪！一隻由彩紙竹片撐起來的老虎，未出籠，先就被碰破了鼻子。在這剎那之間，我們這位紅領帶的英雄，兩枚發直的眼球，幾乎擠進了一個眶子裡！

　　世上原有許多可敬佩的人物，例如：那些握權的大員，在老百姓面前玩著種種鬼把戲，結果，某一個鬼把戲被拆穿之後，群眾對他們大笑，他們卻能臉不紅，氣不喘，照舊振振有詞，若無其事，原因是，他們的臉，是經過修煉而有道行的。這是一種偉大！

　　而我們這位英雄則不然。

　　可憐，他因為沒有做過大官，他的顏面組織，缺少這種密度。因之，當這女子拆穿了他的冒充警務員的把戲時，他的兩頰，立刻在燈光之下，有點變色。

　　還好，他這發窘的醜態，老遠裡的那矮胖子，並沒有注意。老孟還以為，魯平跟這女子，像一對愛侶一樣，談得很甜蜜，卻不知他這位首領，已經讓一枚橡皮釘子碰腫了臉，他在受難哩。

　　那位黎小姐，似乎並不準備給予魯平以過度的難堪。因之，她在魯平發窘的瞬間，乘機開了煙盒，取出一支煙，先給自己燃上火，斜掛上口角邊。

　　順便，她也賞賜了魯平一支，讓他透透氣。

　　紙煙霧在飄，小組會談的空氣，比較緩和了些。

　　當這女子把火柴盤輕輕推向魯平身前時，那對黑眼珠輕輕一轉。她的談話，變更了路線，她說：「假使先生並不堅持你這警務員的面目的話，憑我們的友誼，一切是可以談談的。」

　　魯平燃上了那支絞盤牌，噴了一口煙。他有點惱怒，心裡在起誓：任憑你兇，今夜，無論如何，我決不會放過你！

　　只聽對方又說：「請問，你的來意如何？」

　　魯平心裡想：小姐，你肯動問來意，事情就好商量了。

　　他像剛才那樣搖著椅背，閒閒地說：「醫生告訴我，近來，我的身體不太好，需要進服點肝膏製劑，那才好。」

　　「嗯，肝膏製劑。」這女子微笑說：「醫生的話，那是說，你的身上，缺少了點血，需要血，是不是？」

　　「小姐，你真聰明！」魯平有禮貌地點點頭。

　　「先生，只要說明病情，治療的方法不怕沒有！」這女子冷酷地說：「我最恨世上有一種人，滿臉掛上了廉潔的招牌，結果，伸出第三隻手來比棕櫚樹葉更大好幾倍！他們處處想吸血，而又處處不承認想吸血。這種專以敲詐為生的人，沒有一絲羞惡的心，簡直不如畜生！你先生，卻跟他們不同。我很欽佩你的坦白。」

　　「承蒙稱讚！」魯平苦笑。

　　當這女子發表她的偉論時，夾紙煙的那隻手，不停地指畫作勢。她的手指上，套著一枚鑽戒，那顆鑽石相當大，至少該有三百分重。燈光之下，像一灘活水，瀲灩而又瀲灩，瀲灩得耀眼。魯平今晚，他在接連收到了幾顆棉花炸彈之後，他的生意胃口，似乎已經縮得非常之小。他在暗忖，假使對方能夠知趣些，自願把這一枚小小的紀念品，從她纖指上輕輕脫下，套上他的手指，那末，看在她的美貌的分上，他可以原諒她參加殺人，不再追究公園路上那件槍殺案。

　　他自以為他的生意標準，已經定得非常之廉價。

　　然而事實的演變，倒是還沒有如此簡單哩！

　　想念之間，只見對方似笑非笑地說：「先生需要血，你得讓我看看，手裡有些什麼牌。」

　　「那當然！我想贏錢，手裡當然有牌！」魯平跟她針鋒相對。

　　這女子躲過了魯平兇銳的視線，低垂著睫毛，像在沉思，像在考慮。

　　音樂聲打擾著雙方的沉默。

　　四圍的視線，不時在注視這張特出的桌子，其中包括著四張桌子以外的那雙凄涼的饞眼。

　　這女子思索了一下而後擡眼說：「這裡人多，談話不便。先生，你願意跟我走？」

　　「一定奉陪。」

　　「不過，」這女子略一沉吟，「等一等還有人到這裡來找我。」

　　「是不是剛才那位滿面前進的青年紳士，穿米色西裝的。」

　　對方略一頷首。不像說是，不像說不是。

　　「他叫什麼？」這邊不很著意地問。

　　「嗯，他嗎？他叫──他姓白。」這個名字似乎非常之難聽，因而需要耗費相當大的氣力才能說出來。

　　「白什麼？」這邊追問一句。

　　「白顯華。」從這不穩定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她所說的這個名字，有點靠不住。

　　在魯平，這是一種小小的心理測驗，他這測驗的方式是，假使對方在被問的時候，能把那個穿米色西裝的傢伙的名字，衝口說出，那末，這可以顯示那個人，跟昨夜的事件，大致是無關的，反之，對方的答語，倘然不大爽利，那就可以見到這個人，多少有點嫌疑。

　　現在，魯平憑著種種理由，他可以相信，這個所謂白顯華也者，可能正是昨夜跟陳妙根談過話的三位貴賓中之一位。

　　「上夜裡，比這個時間略晚一點，這位白先生，曾到過公園路三十二號不曾？」他突然向這女子，輕輕揭出了第一張牌。

　　對方望望四周而後怒視著魯平，那對黑寶石，幾乎成了三角形。她沒有發聲。

　　「昨夜他的座位，是不是就在那隻克羅米沙發上，斜對著方桌的角？」這邊看準了對方的弱點，再把第二張牌有力地投過去。

　　這女子的眼角，顯示出駭異，也顯示著欽佩。那對黑寶石在魯平的紅領帶上停留了片瞬而後說：「先生，你好像很有幾張大牌，我很佩服你的能耐！」

　　「小姐，我也佩服你的坦白。你很懂得紙包包不住火的這句名言。」

　　「得打個電話給這個姓白的，告訴他不再等。」這女子從椅子裡婀娜站了起來。

　　「我也奉陪！」魯平隨之而站起。

　　「噢，監視我？」

　　「不敢！」

　　「現在，我是被征服者，而你，則是堂堂的征服者，對不對？」她抿嘴一笑，笑得很冷。

　　「小姐，言重了！我，並不是重慶人！」

　　魯平有禮貌地向她鞠躬。

　　他陪伴著她，在輕倩的音樂聲裡踏著輕倩的步子，走向電話室。現在，那套秋季裝，與紅藍色的條子之間，已不再存在著距離。

　　一陣幽蘭的香氣，在魯平原來的位子前輕輕掠過。

　　那枚紅蘿蔔形的鼻子，翕張得厲害。

　　矮胖子嫉妒地望望魯平；魯平得意地望望這矮胖子。

　　【十六　金魚皮高跟鞋】

　　成雙的影子，擠進了那間電話小室。

　　小室中並沒有人。

　　魯平搶先一步，抓起了電話聽筒，含笑說：「我給你代打，是不是撥二五一三二？」

　　「不是的。」這女子迅速地溜了魯平一眼。她把電話聽筒，輕輕從魯平手裡奪過去。「先生，不必費心，我自己來打。」

　　她以非常快捷的手法，撥了一個號碼。魯平只看出第一個數目是「３」，末一個數目是「０」。

　　電話接通了。這女子握著聽筒：「顯華嗎？我是亞男。我在鬱金香。」

　　魯平披披嘴。心裡在想，嗯，一個謊話，假使這個電話真的打給那個所謂姓白的，何必再說明鬱金香？

　　只聽這女子繼續說：「我遇見了我的愛人了。他真愛我，他纏住了我，準備跟我談上三晝夜的情話哩。」

　　這女子向著那隻電話機笑得非常之嫵媚，語氣，也是玩笑的語氣。但是，眼角間所透露的一絲嚴冷，顯示她的心理，正非常緊張。

　　魯平估計，這女子也許是跟對方的人在通消息。他想，愛人兩個字，按照中國的語言法，含有「冤家」，「對頭」之類的意義。那末，她的話，可能解釋為──「我在鬱金香，遇見了我的冤家了。」

　　用心聽下去。

　　只聽這女子又說：「我的那雙金魚皮高跟鞋，太緊，穿著太不適意。你能不能夠順便給我去換一雙嗎？」

　　魯平在想，廢話！在眼前這樣的局勢之下，難道還有這樣的好心情，談起什麼高跟鞋與低跟鞋？而且，所謂金魚皮高跟鞋，過去，只有豪華的巴黎，有這種東西，在上海，好像並不曾有過哩。

　　那末，這句話的真正的含意何在呢？

　　他的腦細胞在飛速地旋轉。

　　他想起，下層社會的流行語，稱事態嚴重為「風緊」，風緊的另一隱語，稱為「蛇皮緊」。由此可以推知，這女子所說的「金魚皮」鞋太「緊」，或許就是代表「蛇皮緊」三個字。簡單些說，她是在報告對方，事態很嚴重。

　　這女子又說：「這裡的空氣太壞，至多，我在五分鐘內外就要走。」

　　魯平想，她是在向對方呼援吧？她是不是在督促她的後援，在五分鐘的短時間內趕到這裡來？他想起這女子所撥的電話號碼，是「３」字打頭，一個西區的電話。而這鬱金香的地點，也正是在西區。假使自己猜測得不錯的話，那個通話的傢伙，距離這裡一定相當近，可能在五分鐘內外趕到的。

　　他靜默地點頭。用心地聽。

　　這女子最後說：「抱歉之至，我不等你了。你要出去玩，多帶點鈔票。──嗯，好，明天見。喂，別忘記鈔票呀！」

　　又是廢話，要玩，當然要帶鈔票的。那還用得著鄭重關照嗎？

　　由於這女子的接連提到鈔票，卻使魯平憬然意會到這兩個字的可能的解釋。

　　過去，上海的市井流行語，把「銅板」兩字，當作錢的代名詞，以後又把「鈔票」兩字，當作了錢的統稱。另一方面，在下層社會中有一種隱語，卻把銅板兩字暗指著手槍，銅板是動扳的諧音，寓有一「動」就「扳」的意思。那末，這女子現在所說的「鈔票」，可能是指那種特別的「銅板」而言。換句話說，她是通知她的後援者，必須攜帶手槍！

　　他冷笑地在想，鈔票，是不是指隔夜打過靶的那支「Ｌｅｕｇｅｒ」槍？好極了！這是德國貨的軍用馬克呀！那末，眼前跟她通話的這個人，會不會就是昨夜的業餘劊子手？

　　嗯，可能之至！

　　括搭。

　　想念之頃他見那個女子拋下了聽筒。含笑向他擺擺手：「我的電話打完了，請吧，先生。」

　　【十七　血濺鬱金香】

　　魯平竭盡伺候蜜絲們的謙恭之能事。他搶先拉開小室的門，讓這位小姐先「請」。

　　走出電話間，兩人的臉上，各各帶著一絲笑；兩人的心頭，各各藏著一把刀！

　　魯平在想，假使自己對於這位小姐在電話中所說的話，並沒有猜錯，那末，等一等，也許還有好戲可看。好吧，全武行！

　　打架，魯平並不怕。魯平生平，有著好多種高貴的嗜好，例如：管閒事，說謊，偷東西之類，而打架，也是其中之一項。一向他把打架認為「強度的伸懶腰」，遇到沒有精神的時候，找場不相干的架來打打，很可以提神活血，其功效跟Ｍｏｒｎｉｎｇ　Ｅｘｅｒｃｉｓｅ差不多。

　　但是今天則不然。因為，魚兒剛出水，不免有點滑膩膩，為了照顧打架而從指縫裡面漏走了那條美麗的魚，那可犯不著。

　　這是需要考慮的。

　　二人向著原位子上走回來。

　　那股幽蘭似的香氣，再度在矮胖子的赤鼻子邊飄過。那套秋裝跟那紅藍間色的條子越擠越緊。老孟看到這位可愛的首領，不時俯下臉，跟這女子唧唧喳喳，鼻尖幾乎碰到了那顆小黑痣。他在想起，魯平即刻說過，今晚，非跟這朵交際花接吻不可。看來，事實將要勝於雄辯了。

　　他把那支名貴的雪茄，湊近鼻子，嗅嗅。他不知道魯平今晚，又在玩著何等的鬼把戲？他似乎有點妒忌。

　　假使他能知道，他這位首領，今晚正跟全國最危險的一個女人在鬥智的話，無疑的，他的無謂的妒忌，將一變而為非常的擔心了。

　　可惜他是一無所知。

　　關於這一點，甚至連魯平自己，也還沒有完全明瞭哩。

　　魯平陪伴著這位黎小姐，回到了黎小姐的位子上，他並沒有再坐下。他招呼著侍應生，付掉了兩張桌子上的賬。要做生意，當然，他必須慷慨點。然後，他向這位黎小姐溫柔地問道：「怎麼樣？我們走吧？」

　　「很好，走吧！」這女子始而把她的紙煙盒子藏進了手提夾，繼而重新打手提夾內取出來，開了煙盒，拿出兩支煙，一支給自己，一支遞給魯平，她給自己擦上火，又給魯平擦上火。每一個動作，顯示著不經意的滯緩。

　　魯平心裡冷笑，在想：我的小愛人，像這耽擱時間的方法，不夠藝術哩！

　　這時，音樂臺上的一位女歌手，正在麥克風前唱著一支《王昭君》的歌曲，嗓子很脆，音調相當淒涼。

　　這女子有意無意扭轉了頸子，望著音樂臺，她說：「我很喜歡這支歌兒，我喜歡這支歌的特殊的情調。」

　　「那末，」魯平趕緊接口：「我們不妨聽完了這支歌再走。好在，我們並沒有急事，我們有的是暢談的時間哩。」

　　對方似笑非笑，似點頭非點頭，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可是，她終於夾著那支絞盤牌，又在椅子裡輕輕坐下。

　　魯平暗暗好笑。他覺得在電話間內的種種推測，看樣子是近乎證實了。他在想，小姐，你該明白些，這是我的一種恩惠，賞賜你五分鐘！

　　好吧，五分鐘之後，說不定就在這個咖啡室的門口，會有一場西班牙式的鬥牛活劇可供欣賞。很好，今晚真熱鬧！

　　他偷眼溜著他這位奇怪的臨時伴侶，好像喃喃自語：「嗐，真可憐。」

　　「什麼可憐？」對方擡起了那對黑寶石。

　　「我說那位蜜絲真可憐。」

　　「哪位蜜絲？誰？」

　　「蜜絲王嬙，王昭君。」

　　「這是什麼意思？」

　　「她被迫出塞，走著她所不願走的路，這也是人生的一個小小悲劇呀！」

　　這女子丟掉了那支剛吸過一兩口的紙煙，怒視著魯平，冷然說：「先生，你錯了！你須弄清楚，這位小姐，她是無條件的屈服嗎？」

　　「黎小姐，你說得對。」魯平微微向她鞠躬。他把紙煙塞進嘴角，雙手插在褲袋裡，旋轉著一隻腳的鞋跟，抱歉地說：「對不起，我打擾了你的聽歌的雅興了。」

　　嘴裡這樣說，心裡他在想，小姐，我很知道，你自以為你的手裡，有一副同花順子的牌，將在這個咖啡室的門口，或者其他的什麼地方，向我臉上輕輕挪過來。當然，在沒有進行累司之前，你是決不承認屈服的。對不對？

　　由於想起了對方手內的牌，這使魯平覺得，自己倘然一無準備，那也不大好，偷機，當然是不行。於是他又說：

　　「黎小姐，你有興致，不妨再寬坐片刻，多聽一兩支歌。我跟我的朋友說句話。」

　　這邊頷首，表示滿意。魯平知道她是必然會表示滿意的。多等些時候，那支「Ｌｅｕｇｅｒ」槍的定貨，準時進口，可以格外不成問題。

　　那雙漆黑的眼珠，目送著魯平高大的背影，走向那個矮胖子身畔。

　　魯平在老孟身旁坐下，老孟慌忙問：「首領，你跟你的那位美貌的女主角，談的怎麼樣？」

　　「印象極佳。」魯平隨口說。

　　「她願不願意跟你合攝那個名貴的鏡頭？」矮胖子把譏刺掛在他的短髭上。

　　「當然！我們準備合攝一張美國西部式的片子。」

　　「片名叫什麼？」矮胖子還以為他這位首領是在開玩笑。

　　「血濺鬱金香！」

　　「哎呀，一個駭人的名字！」矮胖子故意吐吐舌頭。眼光斜送到四張桌子以外。

　　魯平怕他再嚕囌，趕快說：「你可知道，那隻黑鳥住在哪裡？」

　　「不遠，就在一條馬路之外。」

　　「把他喊到這裡來，需要多少時候？」

　　「至多三四分鐘吧。」

　　魯平想，好極，三分鐘，四分鐘，那邊是五分鐘內外，也許，選手們的賽跑，可以在同一的時間到達終點。於是他說：

　　「那末，給你一個重要任務，趕快去把那隻黑鳥放出來，趕快！讓他守候在這裡的門口，注意我手裡紙煙的暗號，相機行事。」

　　「為什麼……」

　　「不要問理由！」

　　說時，魯平已經匆匆站起來。他拍拍這個矮胖子的肥肩，又匆匆吩咐：「馬上就走！老鴨子，走出去時從容點。出了門口，撲撲你的鴨翅膀，不要再踱方步。」

　　對方望望魯平的臉色，就知道他這位首領，並不是開玩笑。

　　「ＯＫ！」肥矮的軀體，從椅子上站起。為了表示從容起見，把雪茄插回衣袋，左右開弓，伸個懶腰，然後招招肥手，移步向外。

　　一出鬱金香，他的鴨翅膀果然撲起來。球形的身軀像在滾，彷彿被李惠堂踢了一腳，走得真快，比之蝸牛更快。

　　這裡，魯平已經回到了那隻有溫意的位子上，他見他的那位臨時女主角，一手支頜，默坐在那裡，很寬懷。魯平因為已經放出了那隻黑色怪鳥，不愁打架的時候再會滑走指縫裡的魚，他也覺得很寬懷。

　　所謂黑鳥，那是魯平夾袋裡的一個精采人物。那個傢伙的綽號，被稱為「黑色的大鵬」。簡稱為「黑鵬」，而魯平則順口把他喚做黑鳥，黑鬼，或者黑貨。這個黑傢伙，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的名姓，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的來歷。據他自己告訴人，他是位華僑富商的兒子，而有人則說，他是出生於爪哇的一個私生子。他真黑，照鏡子的時候，鏡面上好像潑翻了黑墨水！他還逢人廣播：每個女人一見到他，不出五分鐘外就會愛上他。他很有點顧影自憐。

　　這個黑色的東西，生平只有兩種愛好：一種，女人；一種，打架。他愛好女人等於牧師愛好耶穌；愛好打架等於孩子愛好糖果。但是，牧師愛好耶穌或許並不真，而孩子愛好糖果卻是毫無疑義的，因之也可以說，他對打架，比之女人更愛好。

　　總之，這隻黑鳥，打架的癮頭，比之魯平的紙煙癮頭還要大。

　　在平時，魯平對這黑色的大鵬，不很願意把牠放出來。原因是，一放出，牠就隨便闖禍，一闖禍，又非闖到烏雲遮天的程度不歇手。關於這，常常要使魯平消費頭痛粉，沒奈何，只能像跑狗場主人對付太會跑的狗一樣，採取了「關煞」的政策。

　　而今天的局勢，於這黑色的闖禍胚，似乎很有一種過癮的機會，因之，魯平把這機會，特地賜予給牠。

　　想起了這隻黑鳥，魯平臉上，忍不住浮上了一絲笑容。

　　「你笑什麼？」這女子問。

　　「我嗎？」魯平衝口說：「我笑我的眼前，像有一片黑。」

　　「一片黑？」對方當然不懂。

　　「我說錯了。」魯平把十足的色情掛在臉上。「我說的是一小點黑，你的可愛的小黑痣。親愛的，我們準備什麼時候走？」

　　這女子心裡在想，朋友，你的稱呼真親熱！這個世界上，有的是很多的世味，甜，酸，苦，辣，最先是甜，最後是辣，趁這可以甜的時候不妨盡量甜。

　　她輕彎著白得膩眼的手臂，看看手表。

　　魯平心裡想，不用多看，差不多了。

　　音樂臺上，那支王昭君的歌曲已經唱完，另一支歌在開始。這女子在音樂聲中伸著懶腰站起來，軟綿綿地說：「好，我們走。」

　　魯平把高大的身軀，貼近這頭小鳥，領略著她的髮香，一面輕輕說：「親愛的，你應該懸掛在我的手臂上。」

　　這女子仰飛了一個冷靜的媚眼，心裡說：好吧，我就掛在你的手臂上。請勿後悔！

　　二人並肩走向出入口。

　　視線的兩點，飄灑在他們的背上。侍者們在向他們頷首為禮。有人以為，這朵漂亮的交際花，最近手提夾裡又新添了一本支票簿。

　　二人走到衣帽間前，各各擲出了一塊小銅片，魯平取回了帽子。這位小姐取回了她的一件最新式的短外褂，讓魯平給她穿上。

　　魯平乘機看看自己的表，從電話間走出，到眼前為止，合計已經消耗了兩個五分鐘，夠了，大概很夠了。

　　二人挽著手臂，腳步滯留在咖啡室的階石上。魯平故意更湊近些那顆迷人的小黑痣，柔聲問：「我們到哪裡去談？」

　　「挑清靜些的地方，好嗎？」這女子也故意把臉偎依著魯平的肩，擡起睫毛，媚聲作答。

　　她心裡在打算，到什麼最適宜的地點，用什麼最乾脆的方法，才可以使這突如其來的神祕傢伙，永久不再開口！

　　而魯平的估計，他還以為這女子就在這個鬱金香的門口，就要弄什麼花巧，他這估計，多少是錯誤的。

　　「很好，小姐。」魯平盡力裝作渾身飄飄然。「清靜些的地方，沒有人來打擾。也許我們可以暢談一整夜。」

　　我可以陪你暢談一千零一夜，趕快做夢吧！對方心裡這樣想，她沒有發聲。

【十八　精采的巷戰】

　　「你家裡怎麼樣？」魯平向她建議：「海蓬路二十四號。」

　　「好吧，」這女子迅捷地擡了擡睫毛，語聲帶著點遲疑。

　　遲疑，這是表示不大好，於她不大好，於自己當然是有利的。魯平這樣想。他又問：

　　「你的車子呢？」

　　「我的車子？」

　　「你的自備汽車。」

　　這女子是的確有著她的自備汽車的。但是今晚恰巧沒有使用。她順口說：「先生，你弄錯了，我還夠不上這樣闊。」

　　「那末，」魯平乘機追問一句：「昨夜裡停在公園路三十二號門口的，那是誰的車子呀？簇新的！」

　　這女子猛然仰臉，神氣像詫異，又像驚佩，她的眼角間好像含藏著一句話：你知道得真多呀！她只嗯了一聲，並不曾作答。

　　這是魯平向她揭示的第三張牌。

　　當這二人低聲密語時，他們的步子留滯在原地位上沒有移動。兩個腦子在活動，四個眼珠在旋轉。站在左邊的，眼光傾向左邊，站在右邊的，眼光傾向右邊。他們各自在盼望自己的援軍，以便進行那種「必要的」戰爭。

　　魯平偷眼看到這女子的眼角，透露著失望的神氣。料想她的後援者，也許誤了事，還沒有來。

　　自己舉目四顧，也沒有發現那隻老鴨，跟那隻黑鳥的影子。

　　看來比武的局面，吹了。好吧，天下太平。

　　顧盼之頃，魯平忽見兩三碼外一架玻璃櫃子的紙煙攤邊，站著一個嬌小的人物，樣子很悠然。

　　看，那是他的一名年輕的部下，小毛毛郭澤民。

　　那個小傢伙，猴子般的身材，猴子般的臉。平時，活潑得像猴子，頑皮得像猴子，嘴饞得也像猴子。他的上身穿著一件有拉鏈的黃色傑克脫，下面，藍色西裝褲，黑跑鞋。皮褲帶上吊著琳琳琅琅的一大串，那是半球香蕉，十來個。他一面閒眺，一面大吃香蕉。拉下一個，剝一個，吃一個，兩口一個。

　　吃完第四個，不吃了。歪著眼梢，冷眼望望他的首領，等待命令。

　　魯平一看到這個猴子型的小傢伙，就知道那隻黑鳥，距此必已不遠。

　　魯平輕挽著那個女子跨下階石，踏上行人道。他鬆下了這女子的手臂，掏出一支煙，又掏出他的打火機。他把那支煙在打火機上舂了幾下。然後，捺著打火機取火燃煙。那隻打火機似缺少了戤司令，廓塔，廓塔，廓塔，一連三下，方始打出火來。他燃上了煙，微微仰臉，噴了一口。

　　這是一種固定的暗號。

　　舂紙煙，代表著「注意」二字；廓塔廓塔，這是說明，需要注意一個「帶手槍的人」；仰面噴煙，暗示「個子很高」。

　　那隻小猴子被教得很靈，遠遠裡在頷首示意：ＯＫ，首領。他開始游目四矚。

　　就在這個燃紙煙發暗號的瞬間，魯平陡覺劈面有個人，像陣颶風那樣向他懷裡直撞過來！那人來勢太猛，一腳幾乎踹著了魯平擦得很亮的皮鞋尖。魯平原是隨時留意的，覺得那個人來意不善，趕快略退一步，沒有讓他踹上腳背。順勢伸出那隻夾紙煙的手，在那人的肩尖賞一掌，輕輕的。

　　那人領受了這輕輕的一掌，身子向後一晃，兩晃，三晃，直晃了三四晃後方始努力黏住了腳跟。魯平一看，那個傢伙穿著一套咖啡色西裝，個子不太高，模樣倒還像個上等人。看在像個上等人的分上，魯平輕輕地向他說：

　　「朋友，喝了多少酒？」

　　那人豎起了眉毛，正想開口「還價」。價還沒有還，冷不防從他身後伸過了一隻又大又黑又多毛的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扳，把它扳得像扇旋轉門那樣飛旋了過去。穿咖啡色西裝的傢伙擡眼一望，哎呀！那個把他當作旋轉門的人，樣子真可怕：黑臉，黑上裝，煤炭似的一大堆！眼珠，灰黃的，那是電影中的猩猩王金剛的眼珠；身胚，那是一個次號喬路易的身胚。

　　那個穿咖啡色西裝的傢伙，一看就有三分懼怯，不禁囁囁地說：

　　「做什麼？」

　　「不做什麼。」一拳！

　　「黑炭，發瘋嗎？」

　　「並不發瘋。」第二拳！

　　「你，你，你不講理？」

　　「沒有理可講。」第三拳！

　　一邊企圖以談代打，一邊卻是只打不談。

　　揮拳的那一個，當然就是那隻黑鵬。他的砲彈那樣的黑色拳頭，第一拳，使對方的左頰，好像注射了一針有速效的多種維他命！第二拳，使對方的右臉，立刻發福而又抹上了太深的胭脂；第三拳使對方的鼻子開了花！

　　這種太快的打法，不但使對方不及還手，而也不及躲避，不及掩臉。打到第四拳上，這個穿咖啡色西裝的傢伙，感覺地球已經脫離軌道，身子向後亂晃。那隻黑鳥趕快飛撲過去，雙手把他扶住。扶直了，再打，再晃，再扶直，再……

　　第五拳，第六拳，第七拳，打得真痛快！

　　這隻黑色怪鳥，一雙黑拳，正感到過癮，冷不防他自己的背部，突然地，也挨著了很重的一下。原來，那個穿咖啡色西裝的傢伙，有個同伴，剛剛飛奔地趕到，一趕到就見他的自己人，快要被人家打成了醬。那人不及開口，慌忙掩向黑鵬身後，拔出拳來狠命就是一拳。

　　這一拳真結實。一種名副其實的重量拳！除卻這隻黑鳥，換了別一個，受著這種突然的襲擊，一定垮了！

　　但是這隻黑鳥卻沒有垮。

　　他的身子，只略略向前一晃，立刻忍住腿，跟著飛旋轉了軀體，他又略退一步，以躲避來人的第二拳。

　　那個小毛毛郭澤民，悠然地，站在紙煙攤子邊，在那裡剝第五個香蕉。

　　他對當時的情形，完全一覽無遺。

　　這小傢伙接受了魯平的暗示，他在注意街面上的形迹有異的人，特別是高個子。眼前這個向黑鵬偷打冷拳的傢伙，正是一個高個子。論理，他很可以預發警告，讓這黑鳥不受意外的襲擊，但是，他自管自大嚼香蕉，不出聲。

　　不出聲的理由是，這小傢伙倒是一個懂得公道的人。他見黑鵬跟那穿咖啡色西裝男子動手，局勢成了一面倒，那個被打的人未免可憐。為了同情弱者起見，他很願意那隻黑鳥，多少也吃點虧。為此，他眼看那隻黑鳥突受著背後的一擊，他卻並不發聲。

　　可是他等那隻黑鳥，背上結結實實吃了一拳之後，他卻放下後半隻香蕉，開口了。他在揚聲高唱：

　　「向後轉，向右看──齊！」

　　他一面高唱一面偷偷向前，開始著參加作戰的準備。

　　這時，這隻黑鳥不待他的警告老早已經飛旋過身子來。站定腳跟一看，那個偷打冷拳的人，是個二十四五歲的青年，短髮，倒掛眼，臉上有幾點大麻，那人身穿一套藍布工裝。兩個胖胖的褲管，好像打過氣。

　　那個傢伙，看來比自己還要高一點，身胚非常之結實。一望之間，就知道是個打架的好手。

　　那時黑鵬旋轉身軀剛剛站定，對方的第二拳早已飛到。黑鵬身子一側，閃過了這第二拳，順勢把頭一低，向對方脅下鑽過來。他提起右腳，向著對方伸出著的左腳上，狠命直踹下去。這一踹，踹得對方的眼眶裡面幾乎擠水！他乘對方舉起一足亂跳蹕躂舞的瞬間，連著就在對方的頦下，狠命回敬了一拳，這一拳，幾乎打斷了對方的頸動脈。

　　那個工裝青年，領受到這不太厲害的兩下，全身忍不住往後直仰！

　　小傢伙郭澤民，正掩藏於這個失掉重心的軀體之後在布「埋伏」。他所布置的埋伏是一大堆的香蕉皮。

　　那個工裝青年，倒退而又倒退，負傷的一足，踏著了香蕉皮，兩腿向前直躺，摔到士敏土上會摔破後腦，那要釀人命，不好。他趕快把他嬌小的肩膀向這工裝傢伙的背部湊上去，用力把他掮起來。嘴裡在說：「朋友，當心當心！」

　　說著「當心當心」的瞬間，前方第二顆黑色砲彈接連又到。這一下來勢更猛，背後的小傢伙覺得情勢不妙，趕緊把肩膀一間。

　　撲通一聲，三個中的一個，垮了！

　　那個穿工裝的高個子，這重重的一跤，足足在街面上仰睡了五秒鐘，直等眼前的黑霧略略消散，方始用一個鯉魚打挺的姿勢重新跳起來，跳起來的時候，慌忙向那條打氣褲子的後面，伸手亂掏。氣噓噓地。

　　掏什麼，掏手槍！

　　但是手槍老早到了小毛毛郭澤民的褲袋裡。這邊，魯平跟那朵神祕的交際花，他們的步子，卻已讓這場小小的巷戰，留住在行人道上，看得呆了。

　　魯平覺得這場架，打得野蠻而又滑稽。他在微笑。

　　這女子的神情顯得很焦灼。

　　在這轉眼之頃，街面上的事態，似已漸漸擴大，參加這場爭鬥的打手，也在逐漸加多，站在黑鳥這一邊的，除了小傢伙郭澤民之外，那隻老鴨子──肥矮的孟興，也出現了。對方，除了那個工裝青年，跟那個穿咖啡色西裝的男子，另外也添上了二個穿卡其布制服的人物，一共七個人，扭打在一起，成了一種混戰的局面。

　　那隻老鴨子，由於身體肥胖，周轉不靈，似乎很吃了點虧，小毛毛專門「捉冷錯」，打得很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在拍手，叫好。

　　我們中國人是愛好和平。但是，有免費的武戲可供觀看，那也是不勝歡迎的。

　　那位黎亞男小姐，偎依在魯平的身旁，眼睜睜注望著那個哄鬧的人圈，她似乎滿想跟那個穿工裝的青年說句什麼話，但是看樣子已不可能，她很著急，不期向那個人圈，失聲高喊：

　　「喂喂喂！趕快歇手，暗暗跟著我，不要再打！」

　　這女子說的是一口流利的日本語，她把那個穿工裝的高個子青年，稱作「海牙希」。

　　魯平暗暗點頭。他假裝不懂，向這女子問：「親愛的，你在說什麼？」

　　這女子微微一紅臉，支吾地說：「這場架，打得很熱鬧。使我想起了一首日本的詩句，描寫打架的情形。」

　　「噢。」魯平點頭。

　　由於這個女子，使用日本語向她的羽黨通消息，這使魯平想起，自己也會幾句支離破碎發音不準的爪哇語，於是，他也鼓著掌，用爪哇土語向人叢中高聲大喊：「纏住這些人，別放他們脫身。」

　　人叢裡立刻傳來了高高的回聲：「ＯＫ！歇夫！」這是那隻黑鳥的聲音，顯見他這架，打得非常之從容。

　　那女子聳聳纖細的肩膀，向魯平反問：

　　「先生，你在吵什麼！」

　　「我嗎？」魯平向她擠眼：「我在用一種野蠻人的土語，鼓勵他們打得認真點。」

　　「為什麼？」

　　魯平咕嚕著說：「人類全是好戰的。越是自稱文明的人，越好戰。這種高貴的習性，每每隨地表現，大之在國際間，小之在街面上，打架是戰爭的雛形，戰爭卻是文明的前驅。假使世界沒有戰爭，像原子炸彈那樣偉大的文明產品，如何趕速產生？所以，戰爭是應該熱烈歌頌的！而打架，也是應該熱烈鼓勵的！親愛的，你說對不對？」

　　對方披著紅嘴，冷笑，不語。

　　魯平低著頭，溫柔地說：「我們怎麼樣？走嗎？到你家裡。」

　　他不等這女子首肯而就向著街面上揚聲高叫：「三輪車！」

　　一輛三輪車應聲而至。

　　魯平挽著這女子的手臂，溫柔，而其實是有力地，拉著她上車。這女子滿臉焦急，始而好像準備撐拒，繼而，那對黑寶石骨碌碌地一陣轉，她似乎決定了一個新的主意。她默默地跟隨魯平跳上了三輪車，她在冷笑！

　　魯平向三輪車夫說了「海蓬路」三個字。車子疾塵而馳，背後的人聲還在鼎沸。

　　三輪車上魯平坐在這位黎亞男小姐之左。這是他有意挑選的位子，以便盡量欣賞她左頦上的淡淡的一個小黑點。

　　車子一直向西，路，越走越冷僻。銀色的月，抹著那兩片鮮紅的嘴唇愈增了幽豔。路是筆直的。路旁的樹葉，沉浸在月光裡，在播散一種冷靜的綠意，真是詩的境界。

　　這女子的神情，似乎比之在鬱金香中溫柔得多。魯平把右臂輕輕擱上她的右肩，找出了許多不相干的問題跟她閒談。談到高興的時候，他故意把那條纖肩，忘形地一摟。於是乎，他的臉，跟那顆小黑痣，完全抹去了可厭的距離。

　　此時的情調，確乎是月下護送愛人歸家的情調。魯平的心坎，感到了一種夢一樣的飄飄然。但同時，他卻並未忘掉戒備，不過，戒備讓飄飄然沖淡了，變成不夠濃度。因之，他在以後的二小時中，幾乎付出了整個的生命，作為飄飄然的代價。

　　嗯，抹口紅的人，畢竟是可怕的！

　　車子上的溫馨，看來非常之短促，實際上是三十分鐘。終點到達了。

　　由這女子的指示，三輪車停止在一宅靜悄悄的小洋樓之前。──海蓬路二十四號。

　　魯平在掏錢付給車夫的瞬間，有意無意，舉目凝望著那條冷清的來路。

　　他是在留意，這女子的背後，會不會有什麼人，在暗暗追隨她而保護著她？換個方向說，有沒有人受了這個女子的指示，在暗暗尾隨自己，找機會，予自己以不意的暗算？

　　情勢使然，地點也太冷靜，不得不防啊！

　　月色很好。筆直的路上並無可注意的事物。三輪車正在原路上踏回去。

　　這女子站在魯平的身旁，黑眼珠在轉，她懷疑了。她的心理跟魯平一樣。

　　懷疑的暗影，在這女子的神經上留下了一個小疙瘩，這小疙瘩在以後一個間不容髮的危險的局勢中，挽救了我們這位英雄的生命。

　　那宅小洋樓，沉睡在月光之下，式樣很美。四周有些隙地，當前護著短牆。誠如韓錫麟的報告所說，左右並無貼鄰，孤單的一座。

　　短牆的門虛掩著。這女子走在前面，輕輕推開了門，魯平悄然跟在她的身後。這女子回頭吩咐：「掩上它。」

　　她踏上石階。撳著門框上的電鈴鈕。好一會，一個睡眼矇矓的小女孩子，鬆著衣鈕出來開門。

　　魯平在想，這個小女孩子，是不是白天在電話中回答「黎小姐不在家」的一個。

　　【十九　蔻莉莎酒】

　　女孩子站在一邊讓二人入內。把門關好，插上短閂。

　　關門的聲音使魯平的內心感到怦然而動。為什麼？連他自己也不大知道。

　　只聽這女子向這女孩問：「秀英，有電話沒有？」

　　「三個。」女孩子的回答很簡短，顯出訓練有素的樣子。「八點半，八點三刻，還有一個在十點鐘剛敲過。」

　　「你是怎樣應付的？」

　　「我告訴他們，『黎小姐不在家』。照你的吩咐。」

　　「姓名呢？」

　　「我讓曹先生分別記下了。」

　　魯平在一邊想，曹先生？韓錫麟曾提起過這個人。據說就是這間屋的屋主。她跟他，是什麼關係呢？還有，這女子在今天的一整天，全讓這個小女孩在電話中告訴人家：「黎小姐不在家。」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這朵交際花，準備謝絕交友了嗎？

　　在這一瞬之間，他感覺到這個女子，全身充滿著不可究詰的神祕。

　　只聽這女子又說：「很好，秀英，你去休息吧。」

　　「要不要把張媽叫起來，小姐？」女孩問。

　　「不必了。」

　　女孩子擡起了那雙伶俐的眼珠，看看魯平，然後遲疑地問：「這位先生，等等，走不走？」從這語氣中可以聽出，以前在同樣的情形之下，曾經有過「不走」的人。

　　「嗯，他嗎？──」那對黑寶石，有意思地一擡，「大概，不走了！」

　　這短短的對白，又使魯平引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又是飄飄然嗎？好像是的。但是，他好像只理會了這「不走了」三個字的一種意思，卻忽略了這三個字的另一種可能的解釋。很可惜，他沒有看到，這女子在說這三個字的瞬間，眼角的神情，閃著如是嚴冷！

　　女孩一轉背，這女子引領著魯平穿過了一間屋子而踏上了樓梯。魯平在跨著梯級的時節，在驚奇著整個屋宇中的沉寂。據他的想像，這宅洋樓裡似乎還應該比較熱鬧些。尤其，看看手表，十二點多一些，時間似乎並不算是太晚呀。

　　夜是神祕的，地方也是神祕的，一旁這個閃動著黑眼珠的女人，尤其是神祕而又神祕的。

　　神祕充滿在整個屋宇，也充滿著魯平整個的心坎。

　　至少，他不再像昨夜一樣，一走進那宅公園路的屋子，馬上就喊「太不夠刺激！」

　　五分鐘後魯平被招待進了一間憩坐室。這間屋子，地位很寬敞，布置得輝煌矞麗，富有羅曼諦克的氛氛。空氣是溫馨的。

　　一走進憩坐室，這女子隨手把她的手提夾，向正中一張桃花心木的小圓桌上一摔，馬上脫掉短外褂。然後，走到一座面街的窗盤之前，把窗簾扯開一半，開了一扇窗，放進了些夜的涼意。

　　月光掠過了窗外草地上一株法國梧桐的樹梢，乘機溜進窗口，想偷看看窗裡的人，正在做些什麼？

　　這女子扭轉身軀，指指一張鋪著天藍錦墊的雙人沙發，輕輕說：「先生，請隨便坐。這裡，可以跟你的家裡一樣，不用拘束的。」

　　然後，她拿起了她的手提夾，把外褂挾在臂彎裡，向魯平微微的一鞠躬：「我要去換掉一雙鞋子哩，先生！」

　　嗯，你聽，「這裡可以跟你的家裡一樣，不用拘束的」話，說得多麼那個呀！

　　可是魯平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來，他有點遲疑。

　　這女子已經把那扇通連臥室的門，推開了一道狹縫，她重新旋轉身來，向魯平飛了一眼，諷刺似的說：「我這裡『又沒有埋伏又沒有兵』，你可以絕對放心。等等假使談得太晚了，我可以把我這間臥室暫讓給你。大概不至於使你感覺太不舒服。」

　　她把那道門縫放寬些，讓魯平把視線從她的肩尖上面穿送過去。在這一瞥之頃，魯平只看到了那張牀的一角，被單，雪一樣的耀眼，不像普通女子的牀，鋪設得花花綠綠。潔白的長枕，疊得高高的。

　　一幅幻想的圖畫，悠然在魯平的腦膜上輕輕一閃：這樣一張牀，旁邊，有個談話的對子，長髮紛披在雪一樣的枕上，像黑色的流泉，襯映著玉色的頸，肩、臂，……這是如何的情味？

　　他的心頭推起了一朵小浪花。

　　那個紅藍條子的倩影，掩入了室內，門，輕輕關上了。

　　魯平隨便挑選了張沙發靜坐下來。開始欣賞四周的陳設。這裡的家具，不太多，也不太少，似乎多了一件或者少了一件都足以破壞那「多樣統一」的美。他的視線首先投擲到一角隅之中，那裡，有座桃花心木的貼壁三角架，安放著一座青銅雕刻品，那是一個裸體的少女，肩背間掮著一個大花籃，那個少女的神情，何等嬌憨？星眸微暘，像在向你撒嬌地說：累死我了！能不能允許我跳下架子來玩玩呢？

　　另一隅安設著一座落地收音機，簇新的流線形。跟這收音機成一角線的，是一口桃花心木的酒櫥，羅列著若干瓶西洋酒。未飲酒，看那些精緻的酒器，先就使人心醉。

　　嘿！這是一個都市女子倚仗她的原始資本所取獲的豪華享受之一斑。在這個奇怪的世界中，倚仗你的刻苦精神，真實努力，而想取獲這種享受之萬一，朋友，請別做夢吧！

　　然而，像眼前的這位黎亞男小姐，除了依靠她的交際以取獲她的享受之外，似乎還有其他不可究詰之處咧。魯平靜靜地在這樣忖度。

　　想念之頃，室門呀然輕啟。只見那個神祕女子，帶著另一種灼人的魅力，又從臥室裡走出來。

　　她的衣服更換了。換的一件普魯士藍素色軟緞的梳洗袍。那件長袍裁剪得非常特別，衣袖短而寬，張開著，像是兩柄小綢傘。腰裡那條絲條，看來並不曾束得怎樣好，胸部半袒，舉步時，衣角一飄一曳，健美的腿若藏若露。赤腳，趿著一雙草拖鞋。

　　這女子的神情，始終是刻刻變換的：在鬱金香內，跟三輪車上不同；在三輪車上，跟回轉這宅洋樓時不同；在未換衣服之前，又跟眼前的神情，絕對不同。

　　現在，她跟最初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她的眼角充滿著駘蕩。藍色的衣袂，飄飄然，像在播散著暮春季節的風，使這冷清的一室，增添了醉人的溫暖。

　　她把一聽剛開聽的絞盤牌，連同桌上打火機一起送到魯平身畔，柔聲說：「先生，請抽煙。」順便，她把魯平放在膝蓋上的那頂呢帽，接過去掛起來。

　　魯平飄眼看看那聽紙煙，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並不曾把手指伸進紙煙聽子裡去。

　　這女子還在說：「先生，我很尊重你的意見，不讓有人打擾我們的談話，我沒有把下人喊起來。因之，除了紙煙，不再有什麼東西可以款待你，真抱歉！」

　　「我們自己人，別太客氣，親愛的。」魯平在摸索他自己的紙煙盒。

　　這女子走向那口桃花心木的酒櫥，她說：「要不要喝點酒？良夜客來酒當茶，行嗎？」

　　「好吧。親愛的。」這邊隨口回答。他在燒著他自己的煙。

　　這女子站在那口酒櫥之前，像在檢視她這小小的酒庫，有些什麼佳釀，她背轉著她的普魯士藍的倩影說：「噢，這裡有瓶蔻莉莎酒在著。酒，不算太名貴，曾記得送給我的人說過，這酒已經陳了三十年，想必不錯哩。」

　　「美極了！」這邊隨口稱賞，他在紙煙霧裡欣賞她的比酒更醉人的線條。

　　這女子開了玻璃櫥門，把一瓶純白色的酒拿到手裡，似乎很費了點力，方始鑽開了那個瓶塞。然後，她又伸手到另一個櫥格去拿酒杯。

　　這時，魯平從背後望過去，看到了一件使他認為有點可怪的事。

　　原來，這女子在酒櫥的上一層裡，拿起了一隻高腳坦口的玻璃杯，這一層中，放著一組同樣的杯子，一共五隻。她從這一組中只取了一隻。然後，卻從另一層的另一組酒杯中，另外又取出了一隻。遠遠裡看去，兩隻杯子，完全是一式的。奇怪呀，既然是同式的那麼為什麼要從兩組杯子中分別取出兩隻來呢？

　　魯平開始密切注意了。

　　只見這女子背著身子把瓶內的酒斟進了兩隻酒杯。她把斟上酒的杯子放進一隻琺瑯瓷的盤子裡。然後，托著盤子旋轉身軀，把盤子端過來。

　　她並不把酒直接送向魯平身前。卻把這個小盤子送到了那張桃花心木圓桌上。在將要放下的瞬間，魯平曾注意到她的眼光，好像向這盛著酒的兩隻杯子，著意注視過一眼。其次，她的另一個動作更可注意，她把那隻盤子放在桌上後，卻用迅捷的手法，把這盤子旋轉了一下。於是，本來靠近她自己的那隻杯子，變成靠近他了。

　　這個動作太可注意了。但是魯平假裝完全沒有看見。

　　他不等這女子向他招呼，先從沙發上站起來，走近那張小圓桌。他運用著敏銳的目光，開始察閱這兩隻玻璃杯。嗯，這其間，畢竟有些何等的魔術呢？奇怪之至，這兩隻杯子，一望之下，完全是一樣的，杯子畫著些細小的米老鼠卡通，紅黑間色，看來很可愛。杯口有幾條紅藍二色的線，絕細的。仔細再一看，看出毛病來了！毛病就在這些紅藍二色的線條上。這些細線，一共四條，紅藍二色相間雜。其中之一隻，紅線條在最上，一條紅的，一條藍的，再一條紅的，再一條藍的。而那另一隻玻璃杯，卻是藍線條在最上，先是藍線，然後紅線，成為藍、紅、藍、紅。

　　藍線在上的那隻杯子，靠近她自己。

　　看來，那隻杯子是可靠的，而另一隻，哼！不大靠得住！

　　魯平在看出了這些毛病之後趕快把視線改換方向，別讓對方看出。他故意在他的氣腔裡面灌進了點氫氣，讓自己的骨骼，顯得格外飄飄然起來。他的眼珠，好像變作了兩枚蟲豸，從那顆小黑痣上蠕行下來，蠕行過她的粉頸，蠕行進她的半露的胸膛。

　　那雙色情的眼，漸漸變成了兩條線。

　　對方看到了他這可憎的樣子，身子一扭，胸際的藍色線條起了一種波浪紋。她撒嬌地說：「做什麼這樣的盯著我？」

　　「你太美了！」他的聲音有點顫動。

　　「你太渴了吧？」對方也用一種有甜味的顫聲回答他。那對黑寶石飄回到兩隻玻璃杯子上。「酒可以暫解你的渴。你看這種酒，色澤是純潔的，滋味非常甜蜜，這可以象徵我們以後的友誼。」

　　「噢，以後嗎？為什麼要以後？」他還沒有飲酒，舌尖已經含糊了：「我喜歡現實。說得前進點，我是不怕正視現實的。」

　　他密切注意著那三個塗蔻丹的纖指，搶先一步，向那隻玻璃杯子伸過去，好極，安全第一！

　　就在這個瞬間，魯平突然旋轉了臉，做出一種傾聽的神氣，眼光直望著窗外。

　　嗚，嗚，嗚，一輛汽車劃破了夜之靜寂正在窗外輕捷地駛過。

　　她這伸手取酒的動作，讓魯平這種突如其來的驚怪狀態阻止了。

　　她不禁移步走向窗前，探頭向窗外望了望。

　　立刻，魯平就把那隻琺琅瓷盤轉了一個身。

　　這女子也馬上回向小圓桌前。她向魯平驚異地問：「你聽什麼？」她的睫毛跟著垂下，凝視著那兩隻玻璃杯。

　　酒杯裡在起波浪紋！

　　【二十　攤開紙牌來】

　　那對黑寶石，從酒杯上擡起，凝視在魯平的臉上。她聳聳肩膀，在冷笑。

　　忽然，她胸前的藍色線條又是一陣顫動，格格格格格，她竟揚聲大笑起來！

　　這樣的笑，在她，已經並不是第一次。在鬱金香，她曾同樣地笑過一次，那是在我們這位紅領帶英雄被剝奪了警務員的假面具的時候，她這笑，笑得非常美，非常媚。就為笑得太媚了，聽著反而使人非常的不舒服。

　　魯平在想，怎麼？難道把戲又被拆穿了嗎？

　　他忍不住發窘地問：「你笑什麼呀，親愛的？」

　　「我笑嗎？嗯，親愛的，」──她也改口稱魯平為親愛的了。「你，真膽小得可愛，而也愚蠢得可憐！」

　　「我，我不很懂得你的話。」

　　「請勿裝佯！」對方把雙手向纖細的腰肢間一扠，撅著紅嘴唇直走到魯平身前說：「請問，你是不是把這兩杯換了一個方向？」

　　這女子會擲出這樣一個直接的手榴彈，這，完全出於魯平之不意。他白瞪著眼，呆住了。至少，在這片瞬之間他是呆住了。

　　對方帶著媚而冷的笑，像幼稚園中的女教師，教訓著一個吃乳餅的孩子那樣向他教訓：「你不敢在我家裡抽我的紙煙，為什麼？你全不想想，一整聽剛開聽的紙煙，我可能在每支煙內，加上些『笑氣』之類的東西嗎？哎呀，你真膽小得可愛！你太迷信那些偵探小說上的謊話了。」

　　「嗯……」魯平的眼珠瞪得像他部下孟興的眼珠一樣圓！他聽他的女教師，繼續在向他致訓：

　　「還有，你把這兩個杯子，換了一個地位，這又是什麼意思？請你說說看。」

　　「噢，你以為，我在這兩隻杯子的某一隻內，已經加上了些藍色毒藥或者氰化鉀了嗎？假使我真要玩這種小戲法，我能當場讓你看破我的戲法嗎？傻孩子，難道，你全不想想嗎？」

　　嗎？嗎？嗎？嗎？嗎？

　　魯平一時竟然無法應付這些俏皮得討厭的「嗎」！

　　這女子把腰肢一扭，讓全身閃出了幾股藍浪。她飄曳著她的傘形的大袖，走回那隻桃花心木的圓桌，她說：

　　「膽小的孩子，請看當場表演吧！」

　　她把兩隻杯子一齊拿起來，把右手的酒，兌進左手的杯子，再把左手的酒，兌進右手的杯子，兌得太快，酒液在手指間淋漓。嗗嘟，嗗嘟，她在兩隻杯子裡各喝了一大口。

　　她喝酒的態度非常之豪爽。

　　然後，她把兩杯中之一杯遞向魯平的手內，嘴裡說：「現在，你很可以放心了吧？親愛的？」

　　魯平在一種啼笑皆非的羞窘狀態之下接過了那杯酒。他連做夢也沒想到，他的一生將有一次，要在一個女孩子的手裡，受到如是的攻擊。

　　叮噹，杯子相碰。兩個臉同時一仰，兩杯酒一飲而盡。

　　酒，使這個女子增加了風韻；酒，也使魯平掩飾了窘態。

　　空氣顯然變得緩和了。

　　魯平放下杯子，夾著紙煙，退坐到那隻雙人沙發上。這女子挈挈衣襟，遮掩住赤裸著的大腿，挨著魯平坐下。電一樣的溫暖，流進了魯平的肩臂，濃香在撩人。她伸手撫弄著魯平的領帶，投射著輕輕的嘲弄：「久聞紅領帶的大名，像原子彈那樣震耳，今日一見面，不過是枚大炮仗而已！嘿，膽量那麼細小，怕一個女人，怕一杯酒！」

　　魯平突然把身子讓開些，惱怒似的說：「小姐，你注意我的領帶，是幾時開始的？」

　　「在鬱金香裡，何必大驚小怪呀？」

　　魯平暗暗說：「好，你真厲害！」

　　這女子又說：「告訴你吧，今天下午，我接到情報，有人在四面打探我昨夜裡的蹤迹，我就疑心了。但我沒有料到就是你──魯先生。」

　　「哈！你的情報真靈！」魯平苦笑。心裡在想，看來韓錫麟這小鬼頭，他的地下工作，做得並不太好哩。

　　這女子把左腿架上右腿，雙手抱住膝蓋，嘴唇一披。「難道，只有你的情報靈？」

　　魯平伸出食指碰碰那顆小黑痣，呻吟似地說：「我的美麗的小毒蛇，我佩服你的鎮靜，機警！」他把那股暖流重新摟過來，欣賞著她的濃香。「親愛的，你使我越看越愛，甚至，我連你的溝牙管牙也忘掉了！」

　　這是魯平的由衷之言。真的，他的確感到這條藍色響尾蛇的可愛了！

　　這女子把她的小黑痣貼住了魯平的肩頭，嚶嚶然地說：「據我記憶所及，你在那鬱金香門口開始，稱我為親愛的，到現在，已經造成了第三十六次的紀錄啦。」

　　「你的記憶真好，親愛的！」

　　「第三十七次。」

　　「你願意接受這個名稱嗎？親愛的。」

　　「三十八！」那對有暖意的黑寶石鑲嵌上了魯平的臉，「我以為這兩個字，在一面，決不能隨便出口；另一面，也決不能太輕易的就接受，記得，西方的先哲，曾為『愛』字下過一種定律：愛的唯一原則，決不可加害於對方。好像聖保羅也曾向什麼人這麼說過的。」

　　魯平在驚奇著這個女子的談吐的不凡。他索性閉上眼，靜聽她嚶嚶然說下去。

　　戒備，漸漸溶化在那股濃香裡！

　　她繼續在說：「假使上述的定律是對的，那末，你既然稱我為親愛的，你就該放下你的任何加害我的心，對嗎？」

　　「對！」這邊依舊閉著眼。

　　「那末我們絕對以坦白相見，對嗎？」

　　「對！」

　　「你說那個陳妙根，是我親自帶人去把他槍殺的，對嗎？」

　　「對呀！」魯平突然睜開眼，「難道你想說不？」

　　「噓，我曾向你說過不嗎？」她側轉些臉，在魯平臉上輕輕吹氣，一種芝蘭的氣息，在魯平臉上撩拂。「老實告訴你，我對這件事，原可以絕不承認。因為我並沒有留下多大的痕迹，沒有人會無端懷疑到我。」

　　魯平在想，「小姐，自說自話！」

　　她在說下去：「但是，我在鬱金香內一看到說這話的人是你，我就不再想抵賴。我知道跟你抵賴不會有好處。」

　　香檳酒來了！

　　世界上的任何人，上至那些滿臉抹上勝利油彩的征服者，接收大員；下至一個小扒手，都喜歡香檳；接收大員當然歡迎有人稱頌他的廉潔；小扒手當然也歡迎人家說他「有種」。總之，一頭小白兔也歡迎有人撫撫牠的兔子毛。我們這位紳士型的賊，當然也不能例外。

　　他被灌得非常舒服。但是他還故意地問：「為什麼一看見我，就不想抵賴呀？」

　　「一來……」她只說了兩字，卻把那對黑寶石，鑲嵌上了那條鮮紅的領帶。然後微微仰臉，意思說是為了這個。她索性把魯平領帶牽過去，拂拂她自己的臉，也撩撩魯平的臉。

　　「還有二來嗎？」這邊問。

　　「二來，我一向欽佩你的玩世的態度。」那對黑寶石彷彿浸入在水內，臉，無故地一紅，「你知道，欽佩，那是一種情感的開始哩！」

　　魯平像在騰雲了！但是，他立刻憬然覺悟，在一條小毒蛇之前騰雲是不行的。他把身子略略閃開些，真心誠意地說：

　　「聽說，那個陳妙根，是個透頂的壞蛋哩。」

　　「當然哪！否則，我何必搗碎他？」

　　「你有必須搗碎他的直接理由嗎？」

　　「當然！」

　　「我能聽聽你的故事嗎，親愛的？」

　　「我得先看看你的牌。」藍色線條一扭。

　　「已經讓你看過了，不是嗎？」

　　「不！」睫毛一閃，「我要看的是全副。假使你是真的坦白對我，你該讓我先聽聽，你在這個討厭的故事上，究竟知道了多少？」

　　「知道得不多。」魯平謙遜地說。他在想，雖然不多，好在手裡多少有幾張皇與后，你別以為我是沒有牌，偷機！想的時候他把身子坐坐直，整一整領帶，換上一支煙。然後開始揭牌。

　　「親愛的，你聽著，」他噴著煙，「第一點，你跟你的同伴，是在上夜裡十點五十分左右，走進那宅公園路的洋房的，即使我提出的這個時間略有參差，但至多，絕不會相差到十分鐘以上！」

　　他的說話態度，堅決、自信，顯出絕無還價的餘地。對方頷首，表示服貼。

　　「你帶領著兩位侍從，連你，一共三個。」

　　那雙嫵媚的眼角裡透露出一絲輕倩的笑。她說：「噢，連我，三個？好，就算三個吧。」

　　就算？字眼有問題。魯平忍不住說：「假使我是發錯了牌，親愛的，請你隨時糾正。」

　　「別太客氣，說下去。」

　　魯平覺得對方的神氣有點不易捉摸，他自己警戒，發言必須留神。否則，會引起她的第三次的格格格格格，那該有多麼窘！

　　他繼續說：「你的兩個侍從，其中一個，帶著手槍──帶的是一支德國出品『Ｌｅｕｇｅｒ』槍。那個傢伙個子很高，他姓林。對不對？」

　　他吃準剛才在鬱金香門口跟黑鵬比武的那個工裝短髮的青年，就是昨夜裡的義務劊子手。他聽這位黎小姐用日本語稱他為「海牙希」，所以知道他是姓林。

　　這女子居然相當坦白。她又撫弄著魯平的領帶，嘴裡說：「名不虛傳！」

　　魯平在對方的稱讚之下得意地說下去：「還有一個，大概就是剛才在鬱金香內陪你小坐過一會的青年紳士，穿米色西裝的。你說他姓白。他和你的交情很不錯。大約他也像我一樣，喜歡稱你為親愛的，紀錄也一定比我高，對嗎？」

　　他的問句顯然帶著點檸檬酸。

　　對方的紅嘴唇一披，藍線條一扭，說：「親愛的福爾摩斯先生，告訴你吧，你在捕風捉影了！」

　　她又補充：「你看剛才那個穿米色西裝的小傢伙，線條溫柔得像花旦博士一樣的，他會參加這種殺人事件嗎？喂，大偵探，說話應該鄭重點，別信口亂猜，這是一件殺人案子呀！」

　　她又聳肩，冷笑，神氣非常堅決，絕對不像是說假話。魯平在擔心，不要再繼之以一陣格格格格格。還好，她只冷笑地說：

　　「大偵探，請你發表下去罷。」

　　「那末，」魯平帶著點窘態，反問：「除了那個姓林的傢伙以外，還有一個是誰？」

　　「還有一個是誰嗎？告訴你，根本不止還有一個哩。」

　　「那末，還有幾個是些什麼人？」魯平真窘。

　　「你問我，我去問誰？」一枚纖指在他臉上一戳，「別讓大偵探三個字的招牌發霉罷！」

　　她怕這位紅領帶的英雄下不了臺，立刻把一種媚笑沖洗他的窘態。她說：

　　「別管這些。你自管自說下去罷。」

　　魯平帶著點惱意說：「你們這一夥，」他不敢再吃定是三個──「在這洋房的樓下，先擊倒了兩個人，把他們拖進一間小室，關起來。對不對呀？」

　　「對，說下去。」

　　「以後，你們闖進了二層樓的憩坐室。那時候，陳妙根已經回來。你，曾在那張方桌對面坐下來，跟這壞蛋，開過一次短促的談判。這中間，你們曾威脅著他，把一串鑰匙交出來，打開了那隻保險箱，搬走了些什麼東西，連帶地帶走了那串鑰匙，對嗎？」

　　「對，說下去。」

　　「在談話中間，你曾敬過這位陳先生以一支絞盤牌。對嗎？」

　　「好極。」紅嘴唇又一披，眼角掛著譏笑，「一個專門以拾香煙屁股為生涯的大偵探，是福爾摩斯的嫡傳哩！還有呢？」

　　魯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惱怒在想，小姐，暫時你別太高興！拖著紅色領帶的人，不會帶著鼻子上的灰就輕輕放手的！想的時候他說：「你記不記得，那位陳妙根先生，在跟你開談判的時候，曾把一疊鈔票，橫數豎數數好幾遍。對不對呀？」

　　那對黑寶石突然閃出異光。她像在喃喃地自語：「是的，當時他曾向我借過一張鈔票哩。」

　　「噢，他曾向你借過一張紗票？是關金？美鈔？偽幣？還是ＯＮＯ？」魯平猛噴了一口煙，煙霧中浮漾著得意。

　　這女子格外懷疑了。她知道魯平得意是不會無因的。

　　魯平緊接著問：「你知道這一小疊鈔票的用途嗎？」

　　這女子思索了一下而後說：「他把那疊鈔票，整理了一下，想差遣著我們中間的一個人，代他去買一聽紙煙。」

　　魯平暗暗點頭，在想，這是一個欲擒故縱的好方法。想的時候他問：「當時你們怎麼樣？」

　　「當然不理他！」

　　魯平在想：好極了！你們當然是不理他，而那位將要服鐵質補品的陳妙根先生，當時所希望的，正是你們的「當然不理他」。然後，他才能把這主要線索，隨便地留下來，真聰明之至了！

　　他對那位已經漏氣的陳妙根先生，感到不勝其佩服。他又問：「當時你曾注意到他的神氣嗎？」

　　「他知道死神已經在他頭頂上轉，他很驚慌，吸紙煙的時候甚至無法燃上火。」這女子在懷疑的狀態之下坦白地回答。他想聽聽魯平的下文。

　　這邊卻在想，好，精采的表情！他又問：「後來，你曾注意到那疊鈔票的下落嗎？」

　　「沒有。」

　　魯平想，這是應該注意的，而你竟沒有！聰明的小毒蛇，憑你聰明，你也上當了！

　　他微微聳肩盡量噴煙，暫時不語。

　　沉默使對方增加懷疑，她的那顆精采的小黑痣再度貼上了魯平的肩尖，催促著：

　　「咦！為什麼不說下去呀？」

　　魯平趕緊躲閃著這個紙幣的問題，他說：「我手裡還有好多張紙牌哩。」

　　「那末，揭出來。」

　　「我的最重要的一張，知道你們發槍的時間，是在十一點二十一分。毫無疑義！」

　　那雙黑眼珠仰射在魯平臉上，表示著無言的欽佩。

　　「還有，我知道你們在開槍打死了陳妙根之後，曾在屍室中逗留過一個短時間，約摸五分鐘左右。對嗎？」

　　「對。」

　　「還有，我知道在這最後逗留的時間中，你們中間有一個人，曾把窗簾拉下來。對嗎？」

　　「對。還有？」

　　「我又知道，最初，你們並不曾準備就在那間屋子裡用槍打死他，我猜測得不錯嗎？」

　　「歇洛克，請舉出理由。」

　　「因為，你們用的那種Ｌｅｕｇｅｒ槍，聲音太大，你們決不會傻到連這一層也決不考慮。對不對呀？」

　　【二十一　藍色死神】

　　「親愛的歇洛克，你的猜測相當聰明。但是，你還缺漏一些小地方。別管這個，你且說下去。」那顆小黑痣在魯平的肩尖上磨擦。

　　魯平在那股濃香中繼續說：「以後突然地開槍，那是由於一種意外的機緣所促成，恰巧，有幾位盟軍，在吉普車上亂擲摜炮，這是一種很好的掩護。親愛的，我猜得對嗎？」

　　他不等對方的回答連著得意地說下去：

　　「所以，我說，這種內戰殺人的機會，正是那幾個坐吉普的盟軍供給的！」

　　「你說內戰，這是什麼意思呀？」黑眼珠中閃出了可怕的光！

　　「我的意思是說，你們跟這陳妙根，原是一夥裡的人。」魯平隨口回答。

　　他並沒有注意到這條藍色響尾蛇，在盤旋作勢！

　　這女子暫時收斂去眼角間的鋒芒，她問：「你說我們跟這壞蛋陳妙根，是一夥裡的人物。你的理由呢？」

　　「理由？」魯平向她冷笑，「你聽著，打死陳妙根的這槍，是『Ｌｅｕｇｅｒ』槍；而這陳妙根有一支自備手槍，也是這種同式的德國貨。據我所知，這種槍，過去只有一條來路，因之我可以肯定地說：殺人者與被殺者，正是一丘之貉，同樣的不是好東西！」

　　對方披嘴。「先生，在你還沒有把問題完全弄清楚之前，請你不要太性急地就下論斷。」

　　「是是，遵命。」

　　這女子又問：「你的皇牌，就是這幾張嗎？」

　　魯平沉下了他的撲克面孔說：「也許，還有哩。但是，我想反看看你的牌。」

　　「你想先看什麼牌？」

　　「第一我想問問，你們有什麼理由，要槍殺這個陳妙根？」

　　這女子霍然從沙發上站起，雙手扠著腰，睜圓了她的黑眼珠，說：「他專門殘害同夥，他，手裡把握著許多不利於我們的證據，時時刻刻，在準備跟我們過不去，就憑了這點理由，你看，該不該？」

　　這女子的美而兇銳的眼神使魯平感到寒凜。他冷然回答：「該該該！那末，你承認，你是這個陳妙根的同夥之一了，是不是？」

　　「是的，我承認。」

　　「他是日本人的一隻祕密走狗，你知道不知道？」

　　「嗯……這……」她的睫毛漸漸低垂，好像不敢再向沙發這邊直接注視。

　　這條藍色毒蛇正在加緊分泌毒液到牠可怕的毒牙裡去！

　　而魯平還在冷然譏刺她說：「親愛的，想不到你，也是一件名貴的漢器，失敬之至。」

　　那雙黑眼珠突然擡起，冷笑著說：「先生，請勿把這大帽子，輕輕易易，戴到我的頭上來。你必須知道，世間的各種事物，都是有差別而沒有嚴格的境界的！」

　　「親愛的，我不很懂得你的話。」魯平說。

　　這女子飄曳著她的藍色的衣襟，在沙發之前踱來踱去，自顧自說：「有一種蟲類在某一種環境裡會變成一棵草；而在另一環境之下，他卻依舊還是一條蟲。例如：冬蟲夏草之類的東西，你總知道的。」

　　魯平在紙煙霧裡飄眼望著她，嘴裡說：「你的哲學過於艱深，我還是不大懂得。」

　　「不懂得？」那隻黑眼珠向他斜睨。她反問：「你說我是一個漢奸，是不是？」

　　「你是陳妙根的同夥；而陳妙根卻是日本人的走狗。」魯平向她鞠躬。「小姐，抱歉之至，我不得不這樣稱呼你。」

　　「那末，請聽我的解釋吧。」她聳肩、冷笑。「所謂忠，所謂奸，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個環境與機會的問題而已。」

　　「噢。」

　　她的臉色，突然變成非常的嚴冷。「尤其在我們這個可憐的中國，這種機會是特別多，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嗯，將來恐怕還是如此！所以，先生，在你自己還沒有『裝箱』，在你自己還沒有把你的人格準確估定之前，我要勸勸你，切莫隨隨便便，就把漢奸兩字的大帽子，輕輕向別人的頭上拋過去！」

　　魯平向她霎霎眼，說：「小姐，你很會說話。這是一種自白書上的警句哩。」

　　兩人暫時不語，室內暫歸於沉寂。

　　時光在那藍的線條，紅的嘴唇，與漆黑的眸子的空隙裡輕輕溜走。這使魯平並不感覺疲倦；也並不感覺到時間已經消磨得太長。

　　夜，漸漸的深了。

　　偶然一陣夜風從那開著一半的窗口裡吹進來，拂過魯平的臉，使他憬然覺悟到他在這間神祕而又溫馨的屋子裡，坐得已經相當久，他伸欠而起，望望窗外的夜色，彎著手臂看看手表，他在想，現在，應該談談主題了。

　　一切歸一切，生意歸生意！

　　他仍舊保持著若無其事的態度說：「小姐，你在那隻保險箱裡，搬走了些什麼呀？」

　　「我已經告訴過你，」她皺皺眉毛。「那是一些不值錢的文件。但是留在陳妙根的手裡，卻能致我們的死命。這是我們昨夜到他屋子裡去的整個目的。」

　　「你的意思是說，陳妙根有了那些憑證，可以告發你們，是嗎？」

　　「正是如此。」

　　「那末，你們同樣也可以告發他呀。別忘記，現在是天亮了。」

　　「天亮了！只有勢力，沒有黑白；只有條子，沒有是非。哼！」

　　她對所談的問題，似乎感到很痛苦。一扭身，向對方另一隻沙發內坐下。坐的姿勢相當放浪，藍色線條只掩住了她的玉色線條之一部，而袒露著另一部。

　　魯平把尖銳的眼光注視著她。他在估計，這個神祕女子所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性？

　　對方趕緊把衣襟挈一挈。

　　魯平的視線，從這藍色線條上掠向那個掮花籃的裸體人像，而又重新掠回來。他在想，裸露，那是一種莊嚴；而掩藏，倒反是種可憎的罪惡哩！

　　他把紙煙掛上嘴角，說：「你說這個世界，只有條子，沒有是非。聽你的口音，這個陳妙根的手頭，大約很有些條子哩。是嗎？」

　　「當然哪！」對方蹺起赤裸著的一足，草拖鞋在晃盪。「現在，他已成為一個祕密的敲詐家，難道你不知道嗎？」

　　「那末，在他那隻保險箱內，應該有些條子美鈔之類的東西的。對不對？」他由閒話進入於正文。

　　「沒有，絕對沒有！」她的口氣很堅定。

　　魯平在想，是的，一個美麗的果子，必須要設法剝剝它的皮，然後才有汁水可吃。想念之間，打著呵欠，（左口右歐）（左口右歐）（左口右歐）（左口右歐）（左口右歐），他故意裝出了滿面的倦容說：「近來，我的身子真不行。醫生告訴我，我已患了惡性的貧血病。」

　　對方是聰明，她聽魯平提到那隻保險箱，她就知道魯平，快要向她開價。於是，她睜大了那對黑寶石，在靜聽下文。

　　魯平又說：「這種貧血症有一個討厭的徵象，就是喜歡多說話。說得的要說，說不得的也要說。」

　　這女子現出了一種會心的微笑。「你的意思是，假使有人輸給你些血，就可以治好這種多說話的病，是不是如此呀？」

　　魯平向她頷首。心裡在想：所以，小姐，還是請你識相點。

　　「那末，你需要多少血，才可以治癒你這討厭的毛病呢？」

　　「大概需要一千ＣＣ罷？」他的語氣，帶著點商量的意思。他把一千代表著一千萬；他把ＣＣ代表著ＣＮＣ，意思非常明顯。這是他在昨夜裡所期望於那隻保險箱的數目。

　　「少一點不行？」

　　「太少，怕不行。」他搖頭，「但是稍微短少些是不礙的。」

　　看在她的美貌的分上，他願意把生意做得格外遷就點。

　　「好罷。」這女子霍然從沙發上站起，「讓我找一找，能不能先湊出些數目來？」但是她又皺皺眉，「時間太晚了。湊不出的話，等明天再說，行嗎？」

　　「行！」魯平大方地點頭。他的眼光從她臉上輕輕飄落到她手指間那顆瀲灩如水的鑽石上。他在想：憑我這條紅領帶，縛住你這小雀子，不怕你會飛上天！

　　這女子扭著她的藍色線條走到了臥室門口，忽然，黑眼珠輕輕一轉，不知想起了什麼，她又旋轉身軀，走向那座流線形的落地收音機。她傴僂著身子，開了燈，撥弄著刻度表。嘴裡說：「你太疲倦了。聽聽無線電，可以提提神。」

　　「好罷，親愛的，多謝你。」魯平在這一場奇怪交涉的間歇中，果真感到有點倦意。他在閉眼，養神，心無二用，專等拿錢。

　　他的姿勢像是躺在理髮椅上等待修面。

　　一陣陣嘈雜的聲音，從那盒子裡流出來，打破了整個的沉寂。

　　這女子把指針停住一個地方，空氣裡面，有一位曾被正統文人尊稱為先生的花旦小姐，正在表演一種患肺病的鴨子叫嗓音，宏亮得可觀！

　　魯平閉著眼在想，一個外觀如是漂亮的人，要聽這種歌，好胃口呀！

　　想的時候那個女子已經再度走到臥室門口，旋著門球而又旋轉臉來說：

　　「聽吧，這是某小姐的臨別紀念，最後一次。明天再想聽，不能了！」

　　「噢。」魯平並沒有睜開眼。

　　他聽拖鞋聲走進了臥室。不一會，再聽拖鞋聲走出臥室，關上門。他疲倦地微微睜眼，只見這女子，從臥室裡帶出了一隻手提首飾箱，小而玲瓏的，約有一英尺長，六英寸高。她把那隻小箱放到了那隻桃花心木的圓桌上，背向著窗口，在用鑰匙開箱，揭起的箱蓋，遮斷了他的視線，看不見箱子裡有些什麼。

　　為了表示大方起見，他又重新闔上眼皮。

　　這女子一面檢點箱子裡的東西，一面卻在嘰嘰咕咕說：「你看，你究竟倦到這個樣子，要不要煮杯咖啡給你喝喝？」

　　「不必，親愛的。」

　　「我預備著ＳＷ牌子的咖啡，一喝之後，決不會再感疲倦。」

　　「不必費事，親愛的，多謝你。」

　　他緊閉著兩眼在想，假使對方拿出些首飾來作價的話，不妨馬虎些。她的左頰，有一顆迷人的黑痣，看在「同痣」的分上，應該克己些。

　　他正想得高興哩──

　　突然，一種尖銳駭人的語聲，直送到他耳邊說：「朋友，站起來！漂亮點，不要動！」

　　他在一種出於不意的驟然的震驚之下驀地睜圓了眼，一看，一支手槍隔桌子對著他，槍口，指向他左胸口！

　　嗯，昨夜裡那隻日本走狗吃槍的老地方！

　　他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站起來呀！」槍口一揚。

　　他只好無可奈何地站起來，伸伸腰，走近些圓桌，故作鎮定地說：「親愛的，你做什麼呀？」

　　「用眼睛看吧！」語聲還是那樣甜。

　　在這一霎之間，他方始想起，這女子所說的ＳＷ咖啡，是什麼意思。原來，她手裡拿著的，正是一支Ｓｍｉｔｈ　ａｎｄ　Ｗｅｓｓｏｚ牌子的小左輪，ＳＷ！

　　這位藍色的死神執槍姿勢，非常美，槍口帶點斜，一種老手的樣子，從執槍的姿勢上可以推知她的心理，真的要開槍！

　　而且，那支槍的式樣，也玲瓏得可愛，藍鋼的槍管，絕細的，螺甸的柄，這種可愛的人，執著這樣可愛的一支槍，好像令人死在這種槍口之下也會感到非常樂意似的。

　　然而魯平卻還不想死，他急得身上發黏，他在渾身上發黏中歪斜著眼珠，懶洋洋地說：

　　「你真的要開槍？親愛的。」

　　「事實勝於雄辯，看吧！」藍鋼管子又一揚。

　　只要指尖一鈎，撞針一碰，一縷藍煙，一攤紅的水，好吧，陳妙根第二！

　　魯平趕快說：「小姐，你要驚擾你的鄰居了。」

　　「我沒有近鄰，難道你忘了。」

　　他方始想起，這宅神祕的小洋樓，四下確乎是脫空的，夜風正從這女子背後一扇開著的窗裡飄進來。街面上沉寂如死。

　　他又趕緊說：「你多少要驚動點人。」

　　對方向著那座收音機，撅撅紅嘴唇。收音機中叫鬧得厲害，那位小姐，正在播送最後一次的歌唱，所謂「臨別紀念」。好吧，這條藍色小毒蛇，每句話，都有深意的。

　　他以不經意的樣子，再向那隻桃花心木的小圓桌，再移近一步，想試試看，有沒有生路可找？

　　「退後去些，站住！」這位美麗的藍色死神，先自退後一步，逼住魯平也退後一步；她等魯平站住之後也站住，使雙方保持著一個不能奪槍的距離。

　　在這樣的局勢之下，卻使我們這位紅領帶的英雄，感到沒法可施。他急得默默地亂念咒語：念的大約就是「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那種咒語，有一件事情，使他感到不懂，她為什麼不馬上就開槍？難道，她還存著貓兒玩弄耗子的心理嗎？

　　他忍不住冒險地問：「那末，為什麼還不動手？親愛的。」

　　「先生，別性急哪！馬上，我就會醫好你的討厭的貧血症。不過我還有一句話，想要告訴你。」

　　「說吧，親愛的。」

　　「剛才，我還沒有看到你的全副的牌，就打算在別的地方放平你，我幾乎造成一種錯誤了。」

　　她在得意地發笑，格格格，她這擎槍發笑的姿態，美到無可形容。她的胸部是袒露的，玉色的曲線在起浪紋。

　　濃香正從圓桌對面噴射過來。一條愛與死的分界線。

　　魯平在一種「橫豎橫」的心理之下，索性盡量欣賞著那顆迷人的小黑痣。他又譏刺地說：

　　「小姐，我看你是畢竟有些顧忌。」

　　「顧忌？嘿！」纖肩一聳。「顧忌槍聲嗎？別忘記，昨夜我們能用那種大嗓子的『Ｌｅｕｇｅｒ』槍，難道今夜顧忌這小聲音的Ｓｍｉｔｈ？」

　　魯平把視線飄落到那個藍鋼管子上，披披嘴：「看來，你這城隍廟的小玩具，口徑太小，打不死人吧？」

　　「你想侮辱這位Ｓｍｉｔｈ小姐，她會自己辯白的！」

　　藍鋼管子，像是毒蛇的舌尖那樣向前一探，魯平閉上了眼，夜風繼續從這女子背後的窗口裡吹進來，拂在臉上，有點涼意，睜開眼來，對方依舊沒有開槍。這時，他吃定了這個女子的不就開槍，必然有著不就開槍的理由。但是僵持著是遲早要有問題的，他飄眼望望那個窗口，靈感一動，主意來了。

　　他嘴裡在說：「親愛的，你怕驚動了樓下的人，對嗎？」

　　「沒有那回事。」

　　「你該考慮考慮，放平了我，用什麼方法，處理放平以後的我？」

　　「放心吧！納粹黨徒們，有方法處理幾千幾萬件人脂肥皂的原料，難道我，沒有方法處理你這一小件？」

　　「那末，親愛的，你將用什麼方法，對付這個窗口裡的人？」

　　他的視線突然飄向這女子的身後，露著一臉得意的笑。這女子在剛跳下三輪車的時候，心頭本已留下一個暗影，她以為魯平身後，或許有人暗暗尾隨而來。這時，她未免吃了一驚。她雖沒有立刻旋轉臉去看，可是她已因著魯平那種特異的臉色而略略分了心，而魯平所需要的，只不過是她的略一分心，突然，他像一輛長著翅膀的坦克一樣，隔著桌子伸手飛撲了過去。

　　叮噹！小圓桌上的酒瓶酒杯全被撞翻。

　　「喔唷哇！」這女子的呼痛聲。

　　「你拿過來吧！」手槍就在喔唷聲中進了魯平的手。

　　他用手背抹著額角，喘息地向這女子說：「小姐，我沒有弄痛你吧？」

　　這女子望了一望那個窗口，她緋紅著臉暴怒得說不出話來。

　　魯平把那支美麗的小玩具指定了她。「親愛的，你真頑皮！料想你在背著書包上學的時候，一定也是非常頑皮的，我要罰你立一下壁角哩。」

　　藍鋼管一揚，指指那個安放著裸體像的壁角。

　　這女子挈挈她的快要敞開的衣襟，怒容滿面，遲疑著。

　　魯平向她獰笑。「小姐，我雖是個非形式的佛教徒，從來不殺人；但是我對一條小毒蛇，決不準備十分姑息的。聽話些。」

　　藍線條一扭，無可奈何地背轉了身。

　　魯平趕快檢視著圓桌上的那隻首飾箱，他以為，這個手提箱裡決不會真有什麼首飾的。哪知不然，這裡面，居然有些東西在著哩，他不管好歹，一古腦兒把它們亂塞進了衣袋。

　　現在，我們這位紅領帶的紳士，已把他的強盜面孔，整個暴露了出來。

　　他在劫收完畢之後，遠遠向這立壁角的女子柔聲招呼說：

　　「親愛的，休息休息吧。我們明天再談。」

　　他一手執槍，輕輕開門，悠然而出。

　　室內，無線電依然在吵鬧。

　　這女子疲乏地倒在沙發裡，她在嫣然微笑，笑得很得意。

　　她不防魯平正在門外偷窺著她。

　　下一天，魯平對於公園路的這一注生意，差不多已不再介懷。一向，他自認為是一個正當的生意人。他對每宗生意，目的只想弄點小開銷，而他在這注生意上，的確已經弄到了些錢，雖然數目很細小，但是，他決不會跟那些接收人員一樣，具有那樣浩大的胃口，一口氣，就想把整個的倉庫囫圇吞下去。

　　總之，他對這件事情，認為已經結束了。

　　不過還有兩個小問題，使他感到有點不可解：

　　第一，上夜裡，那個女子是明明有機會向他開槍的。她為什麼遲疑著不開槍？

　　第二，那個女子曾在最後一瞬中，露出一種得意的笑。她為什麼笑得如此之得意？

　　他對這兩個問題，無法獲得解釋。

　　他在他的小小的辦公室中抽著紙煙。紙煙霧在飄裊，腦細胞在旋轉。

　　無意之中，他偶然想起了老孟昨天的報告；所謂美金八十萬元的大敲詐案，這報告是無稽的，近於捕風捉影。但是，由此卻使他想起了那個中國籍的日本間諜黃瑪麗。

　　那個女子是非常神祕的。她有許多離奇的傳說，離奇得近乎神話，所謂黃瑪麗，並不是個真正的姓名，那不過是一個縮短的綽號而已。她的整個的綽號，乃是「黃色瑪泰哈麗」；意思說這是一個產生於東方的瑪泰哈麗，黃色的。

　　真正的瑪泰哈麗，是第一次歐戰時的一名德國女間諜。她的神通非常廣大，她的大名，曾使整個歐洲的人相顧失色。有一次，她曾運用手段使十四艘的英國潛艇化成十四縷煙！

　　這時，他忽想起這個瑪泰哈麗的原文Ｍａｔａ　Ｈａｒｉ，譯出意思來，那是「清晨的眼睛」。

　　他的眼珠突然一陣轉，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他想起了昨天韓錫麟的報告，那位黎亞男小姐，她有許多許多的名字，其中之一個，叫作黎明眸。他所以特別記住這個名字，那是因為，過去有個電影明星，叫作黎明暉。黎明暉與黎明眸，這兩個名字很容易使人引起聯憶。

　　黎明眸，這個名字相當清麗，譯成了白話，那就是「清晨的眼睛」，而這清晨的眼睛，也就是Ｍａｔａ　Ｈａｒｉ。

　　他的兩眼閃出了異光。

　　他在想：那末，這位又名黎明眸的黎亞男小姐，跟那個黃瑪麗，難道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嗎？

　　【二十二　最後之波折】

　　若說黃瑪麗跟這黎亞男就是一個人，不過在年貌上，卻還有些疑心，根據傳說，那個黃瑪麗相當老醜，年齡至少已有三十開外。而這黎亞男，她的年齡，看來至多不會超過二十五歲。況且，她是那樣的漂亮。

　　除此以外，從多方面看，這朵漂亮的交際花，跟那個神祕的女間諜，線條的確非常之相像。

　　他想，假使這兩個人真是一個人的話，那末，自己貪圖了些小魚，未免把一尾挺大的大魚放走了。

　　該死！昨夜裡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點？

　　怪不得，昨夜那個女子，顯出那種得意的笑。

　　他從座位裡跳起來，拋掉煙尾。他像追尋他的失落了的靈魂那樣，飛奔到門外，跳進了一輛停在門外的舊式小奧斯汀內。

　　他決定再到海蓬路二十四號的屋子裡去試一次，一試，能不能把已失落的機會，重新找回來？

　　在車輪的飛駛中，他對那件公園路的血案，構成了另一個較具體的輪廓，他猜測，那個被槍殺的陳妙根，跟那另一壞蛋張槐林，一定是把握住了這女子過去的什麼重大祕密，想要大大的敲詐她一下。因之，才會造成前夜的血案。而那張槐林，或許前夜也是那位藍色死神的名單上之一個。因為一向他跟陳妙根，原是同出同進的。而他之所以能免於一死，那不過是由於一種偶然的僥倖而已。

　　他覺得他這猜測，至少離事實已不太遠。

　　照這樣看來，孟興的那個報告，所謂美金大敲詐案，或許多少有些來由哩。

　　汽車以一個相當的速率，到達了海蓬路。他並不把車子直駛到二十四號門口，遠遠裡就煞住了車，跳下車來，鎖上了車門。重新燃上一支煙，把它銜在嘴角裡。然後，他向那宅洋樓緩緩踱過來。

　　那條路真冷僻，白天，也跟夜晚一樣靜。擡頭一望，這座小洋樓的結構，比之夜晚所見，顯得格外精緻。從短牆之外望進去，這宅屋子，靜寂得像座墳墓，看來裡面像是沒有人。短牆邊上，有兩部腳踏車倚靠著，其中之一部，是三槍牌的女式跑車。他匆匆一瞥，沒有十分在意。

　　短牆的小鐵門照舊虛掩。他輕輕推門而入，踏上階石，伸手按著電鈴。

　　立刻有人出來開門，開門的人，正是昨夜那個小女孩──秀英。

　　「啊，魯先生，是你。」女孩的臉上，帶著一臉平靜的笑。閃開身子，讓他走進門去。

　　這女孩子的神氣，使他有點奇怪。

　　她把魯平引進了一間寂靜的會客室，招呼他坐下來，然後，她說：

　　「魯先生，我已等了你半天了。」

　　「你知道我要來？」他眼珠亮起來。

　　女孩點點頭。她又說：「魯先生，昨夜裡，你把你的帽子，遺忘在我們這裡了。」

　　她回身走到一個帽架之前，取下那頂呢帽，雙手送還了他，然後又說：

　　「先生，請等一等，還有東西哩。」

　　這女孩子像是一個天方夜譚中的小仙女，她以一種來無聲而去絕迹的姿態，輕輕走出室去，而又輕輕走回來。她把兩件東西，給了魯平說：「黎小姐有一封信，一件禮物，囑我轉交給你。」

　　「一封信？一件禮物？交給我？」魯平從這女孩子手內接過了一隻漂亮的小信封，跟一隻藍色絲絨的小盒。那封信，信面上的字迹非常秀麗，不知為何，他的手在接過這封信時有點發震。他趕快拆信。

　　只見信上如是寫著──

　　魯君：

　　我知道你一定要來，不一定今天或者明天，我知道，當你再來的時節，你已把某一個啞謎猜破了。

　　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踏上了遙遠的征途。此刻，或許是在輪船上，或許是在火車上，或許是在飛機上。非常抱歉，我不能再像昨夜那樣招待你。

　　昨夜裡的某一瞬間，我好像曾經失掉過情感上的控制，由於心理衝突，我曾給予你一種機會。或許你是明白的，或許你還不明白，假使你不明白，等一等，你會明白的。

　　憑這一點淺薄的交誼，我要求你，不要再增加我的糾紛。在上海，我的未了的糾紛是已經太多了！

　　昨夜，你忘卻劫收我的鑽石指環了，為什麼？你好像很看重這個指環，讓我滿足你的貪婪吧，請你收下，作一紀念。願你永遠生長在我的心坎裡。

　　世界是遼闊的，而也是狹隘的，願我們能獲得再見的機會，不論是在天之涯，是在海之角。

　　祝你的紅領帶永遠鮮明！

　　　　Ｘ月Ｘ日亞男

　　　　　◇

　　信上的話，像是昨夜裡的蔻莉莎酒，帶著相當的甜味，而也帶著相當的刺激的，這有幾分真實呢？

　　他把這信一氣讀了三五遍，打開藍絲絨的小盒，鑽石的光華，在他眼前瀲灎。

　　一種寂寞的空虛充塞滿了他的心。他不知道做點什麼或者說點什麼才好。他茫茫然踏出了那間寂寞的會客室。甚至，他全沒有覺察，那個小女孩，拿著一方小手帕，站在那個開著的窗口之前，在做什麼？

　　他把那封信，跟那隻藍絨小盒，鄭重地揣進了衣袋。茫茫然走出這宅小洋樓，他戴上了帽子，走向他的小奧斯汀。

　　剛走了二三十步路，突然，頭頂上來了一陣爆炸聲，跟前夜差不多，砰！砰！砰！

　　那頂ＫＮＯＸ牌的帽子，在他頭上飛舞起來，跌落在地下。

　　他趕緊回身，只見一個西裝青年，傴著身子騎在一輛腳踏車上，正向相背的方向絕塵而去，轉眼，只剩下一枚小黑點。

　　撿起地下的帽子來看，一排，三個小槍洞！

　　他飛奔回來，一看，矮牆上的兩部腳踏車，只剩下了一部。那部三槍牌的女式跑車不見了！

　　啊！她！向他開槍的正是她！

　　假使三槍中之一槍，略略低下些……嗯，她為什麼不把瞄準略略低下些？

　　在這一霎時間，他的情感，突起了一種無可控制的浪濤。他感覺到世間的任何東西，不會再比那個女子更可愛！

　　那顆小黑痣，在他眼前，隱約地浮漾。

　　他喘息地奔向他的小奧斯汀。他在起誓，送掉十條命也要把這女子追回來，無論追到天涯海角。

　　但是，當他喘息低頭開那車門時，突然，一個衰老的面影，映出在那車門的玻璃上，這像一大桶雪水，突然澆上了他的頭，霎時，使他的勇氣，整個喪失無餘。

　　可憐，他們間的距離是太遠了！

　　他悵惘地踏上駕駛座，悵惘地轉動著惠而盤，悵惘地把車子掉轉頭。

　　太陽已向西移，在那寂寞的歸途上，抹上了淡白的一片。

紫色游泳衣

　　【一】

　　記得，女太太們收藏起春裝大衣還沒有怎樣久，眨眨眼，又到了摩登姑娘脫掉襪子赤了腳滿街亂跑的時候。

　　一個適宜於游泳的季節又到了。

　　提起游泳，這使人們自然會聯想到海與海水浴。也許你不否認我的話：在書本上，在畫片裡，在你的記憶中，那裡真有不少理想的水之樂園，太足使人憧憬。如果你是一個洋貨的愛好者，你會想到美國的「Ｒｉｏ」，你會想到法國的「Ｎｏｒｍａｎｄｙ」；或者你會想到熱帶上的「Ｗａｉｋｉｋ」海峽。而在國內的海水浴場，我們也會想到普陀；想到青島；以及想到其他許多名勝的地點。當然，各個的海水浴場，有著各種不同的線條與風格；各處的海水浴，也有著各種不同的情調與刺激。歸納起來說：每一處寥廓的海景，可以使你掃蕩一下眼底的塵囂；每一陣尖利的海風，可以使你剔除一下心頭的煩惱；而每一片灝森的海波，也可以使你洗滌一下身上的污垢。上帝創造世界，知道人類涉世以後，將有太多的塵囂，煩惱，和污垢，因之，他創造海更多於陸地。

　　較可憐的是上海人。上海，雖是一個海濱的大都市，實際上這大都市中的人卻並不親近海。上海人非但不親近海，而且也並不親近水。上海人所見到的水，除了黃浦江中的濁流與浴缸內的波濤以外，連噴水池也是奇蹟。上海人因為並不親近水，大都過著一種太枯燥的生活。而一些愛好游泳的人們，每當游泳的季節，他們也只能踏進游泳池去，去浸一浸枯燥的身子。

　　別處的人以海為游泳池，而上海人則以游泳池為海。

　　以下這個具有一點「上海性」的故事，就發生在一個「上海人的海」裡。

　　這是一個仲夏天氣的下午，兩點鐘左右，太陽照在一座游泳池上，它似乎準備把強烈的光線，努力穿入於水底。但結果，卻把一方淪漪的水面，打擊成了一片片活動的碎玻璃片。在這綠得發藍的碎玻璃片之中，有許多人，正以各種不同的姿勢，在活潑地游泳；很像一座龐大的魚箱，畜養著許多龐大的五彩熱帶魚。

　　這游泳池的周圍，三面都環繞著木屋，成一馬蹄鐵形。馬蹄鐵的兩豎，分列於池子的左右，式樣像是兩艘船。這兩帶狹長的屋子，卻是兩座看臺。室內的布置，略如小規模的茶室，其中準備著茶點與飲料，可供參觀者與游泳者的憩坐。從這裡的窗子裡憑欄外望，可以把那片廣大的池面，整個吸收進視線之內，而欣賞那些熱帶魚。

　　這時候，左邊的看臺上，正有兩個青年，一男，一女，據坐著靠窗的一處座位，一面參觀游泳，一面在靜靜地談話。

　　男的一個，模樣似乎很瘦怯。頭髮梳得相當光亮，雖在盛夏季節，也不讓汗液破壞它的整潔。他的面貌，不失為國產式的俊秀；可是他的眼珠卻顯得疲憊而無神，尤其眼眶之間，隱隱露著兩圈黑暈，這表示他平時的私生活，許是不很嚴肅的一個。

　　這男子的年齡，約摸在二十五歲以上。穿著翻領的襯衫。他的一件白嗶嘰的上裝，臨時掛在椅子背上。另有一個帶來的紙包，包著一件衣服還不知是什麼，放在座位的邊上。

　　那個女伴的年齡，好像比他更輕一點。身材很嬌小，但線條卻相當健美。她的臉上，不施一點脂粉，可是紅白分明，並不讓那些三花牌之類的化妝物品，予她以任何威脅。這女子的眼神很嫵媚，在水一般的晶瑩澄澈之中，不時透露沉思的樣子。她身上所穿的；是一襲白色Ｓｈａｒｋｓｋｉｎ的翻領上衣。柔白的頸項間露出一段絕細的金鍊。她這女孩子似的裝束，完全顯示了一種樸素美。

　　這一男一女兩個青年，粗粗看去，可能地被認為一對很美滿的情侶；只是二人之間，一個非常康健，而一個卻帶點病態，這是顯著的不同。

　　這時女的一個，身子斜倚著窗檻，正以一種近乎惆悵的眼光，凝望著那片池水。她對於游泳，似乎感到甚大的興趣。那個男子，卻在向她說：

　　「我真沒有想到，今天竟會遇見妳。」

　　「我也沒有想到，今天竟會遇見你。」這女子帶點小孩學舌的口氣。

　　「尤其想不到的，是在大華門口。」男子努力地在他的口氣中顯示出興奮。

　　「這就不對。」女的笑笑說：「我可以告訴你，除了在大華門口，你恐怕永遠無法遇到我。」

　　「妳還是像以前一樣；那麼喜歡看電影。」男的說。

　　「那也不一定是喜歡看電影。──」女的皺皺眉：「實在的說，一切應有的權利，都被剝奪盡了，而看電影，卻是剩餘的可憐權利之一，於是乎這家大華，成了我的遯世的樂園。」

　　「妳為什麼只提到大華，而並不說起別家的電影院？」

　　「這是我近來養成的一個習慣，走慣了一家，就不想再走第二家。一來，或許是因為這一家電影院，是距離我家最近的一家；二來，卻因為我最喜歡看米高美的出品。」她把眼光望著窗外的遠處。接著她又收回她的視線：「並且，我還養成了一種奇怪的習性：每次換新片，我要揀中第一天的第一場上就出來看。如果趕不上這個指定的機會，無論是怎樣的好片，我也把它放棄了。你看，這個脾氣，不是也有點奇怪嗎？」

　　「固執，性急，這都是妳過去的性情。妳竟一點也沒有改變妳以前的作風。」這男子搖搖頭而向他的女伴這樣批評。

　　女的把澄澈的眼光，飄落到了窗外的水面上，暫時沒有作答。停了停，她忽然回轉頭來說：

　　「咦！你不是告訴我，這裡今天有個特別節目麼？」

　　「這是一個朋友向我說的。」男的呆了一呆然後回答。他看看手表，又把目光在四周兜了一個圈子，像在找尋什麼人。他說：「他約著我，在這裡會面，但是他還沒有來。」

　　這男子在說話的時候，不時把眼光送上他帶來的那個紙包。他好像有一句話想說出口，而又吞吞吐吐並沒有說出口。他有一種神情不屬的樣子，因之，他對他的女伴所提出的問句，有些答非所問。

　　女的卻並沒有注意他的神情，她只顧望著池子裡的那些活躍的魚，好像小孩看到櫥窗裡的玩具，表示很大的依戀。

　　「如果這時有人，知道五年前最著名的女游泳家繆英小姐，今天正坐在這大陸游泳池的參觀席上，而默默然並無一點表現，他們將感到如何的驚奇呢？」

　　「請你不要再提那些話。」女的猛然收回視線。她的眉毛皺得很緊。她似乎想盡力找出一句不相干的話來，躲閃當前的話題。但是結果她說：「宇宙的根本原則是變易。古代希臘的哲學家黑臘克里特曾這樣說：人不能兩次沐浴於同一的河流。──你看這池子裡的水，放走了舊的一池，換上了新的一池。誰再憶戀那些已放走的水？這豈不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一陣含有傷感性的沉默籠罩著他們的座位。卻讓檻外大片的歡笑聲和拍手聲，溜到了他們的耳邊。這時候，在池子裡的深的部分，有兩個人，在比賽一個短距離的蛙式游泳；其中的一個，姿勢活像一匹小青蛙。另有一個女子，正把水淋淋的身子爬上池邊，一面從池子裡舀起水來，嬉笑地揮灑著因游泳倦了而坐在木板上暫時休息的同伴。再看池水極淺的部分，有一個初習者，正以冒險家航海的姿態，在舉行一種「燭式游泳」。──所謂「燭式」，這是一個新穎的名詞，需要一點解釋：普通游泳的姿勢，不是俯，便是仰，或者是側。而在初學游泳者，他只能把身子像插燭似的直立在水中，因而有些滑稽家們，給它取了一個新的名目，叫做「燭式」或「檢閱式」的游泳。──那位冒險家，站在池子的一端，望著那片汪洋的大海，腳底下，已浸到了好幾寸以上的水波。他準備從這斜坡形的池底上，由高而下，把腳步移向池之深處。他的神氣，像是一個初學步的小孩，搖伶伶從梯頂上面走到樓下來。有的人在向他拍手，有的人在向他鼓噪，那個據坐在一張特殊的高椅上的救護員，躲在一片遮太陽的布幔之下在向他笑。

　　一片「輕輕控控」的水響與許多歡笑聲合組成了一種別處所聽不到的交響。──這繁雜的交響中飽含著春天的生氣與夏季的熱力。

　　池子裡的活躍的鏡頭，卻使看臺上的這位女游泳家，對於過去的一切，發生了很深的憧憬。

　　有一片水波那樣的回憶，晃盪於她的腦膜上；這是一張五年前的影片，片子雖已模糊而褪色，可是其中的確有些動人的場面。而眼前坐在她對面的這個同伴，也正是這張舊片中的重要角色之一個。

　　【二】

　　在五年前，眼前的這位繆英小姐，他是本市ＸＸ大學的一個高材生；同時她也是本市體育界中一位數得起的女游泳家。在當時，甚至有人誇張地說：她的游泳技術，或竟超過那位「美人魚」楊秀瓊小姐。但是，世間無論什麼東西，自一塊肥皂以至一位名人，其成名都需要借重於「啦啦隊」。過去的楊小姐，因為有人代她「執鞭」，因而一舉成名。至於我們這位繆英小姐，卻因八字之中，沒有生就高坐某種馬車的幸福，同樣一個女游泳家，就為這點差別，她的名氣，就比不上楊小姐。但雖如此，當然這一尾副牌的美人魚，在當時許多釣魚者的饞眼之下，也是一個「臨流而羨」的目標。而在大隊漁人之中，年輕漂亮而善於用軟線結網的余恢先生，──就是眼前談話的這一位，──在追求者的花名冊上，其次序也決不會落後。

　　這位余恢先生，他是一個非癖好的游泳者。說起來，他和繆英小姐，卻還關點親，雖然這種親戚的距離，比之從上海到北平還要遠，可是藉這一點幌子，在追求的競賽上，卻可以縮短不少路程。當時的余先生，不但時時勉力奉陪著繆小姐作水上演習，同時他本身也用水一樣的溫柔，密密包圍這條活潑的魚，使她感到近乎窒息一樣的愉快。

　　有一個時期，余先生幾乎張起他的軟線條的巨網，把這第二條美人魚，從大海拖上海灘；又從海灘上拖進禮堂。可是，他們在將要踏進這個階段的時候，繆小姐在余先生的性情上，忽而發現了某種缺點，結果，繆小姐竟以閃電姿態，和另外一個男子結了婚。

　　這「戈林式」的打擊，於這位余恢先生是何等的重大，似乎無須再加說明。從那時候起，他和這位女游泳家，不但斷絕了友誼，甚至也斷絕了親戚上的來往。

　　繆英小姐的婚姻，從一般的眼光看來，好像相當美滿。她的丈夫郭大釗，比之現在這一位「臨流悵望」的余先生，好像格外說得嘴響。他是一位剛從德國漢堡大學鍍金回來的留學生，樣子挺英偉，不談品貌，學識，單說雙方的性情，也比較的更為接近。而最主要的是：郭家原是一個有名的世家，家裡有著大量的財產，這可以使婚後的生活，格外裹上一重可口的糖衣。

　　論理，繆小姐的命運，該可以說是十全十美，毫無遺憾了。哪知事情並不盡然。實在的說來，世間所有裹有糖衣的東西，內容必然很苦，甚至不易下嚥！這婚姻在蜜月期間，就讓這位女游泳家，感到重大的後悔。為什麼呢？原來，她發現她的丈夫郭先生，雖是那樣一個思想簇新的人物，不幸他的家庭，竟是一個空氣絕對腐朽的家庭。這舊家庭中的最高當局，──她的五十多歲的婆婆，──卻是一位寸半本的獨裁者。這位具體而微的統治階級，一把抓著家庭中的大權；包括經濟，行政，一切等等。這舊家庭中的規矩，尤其大得駭人；總之，就連一枚蒼蠅飛進這個舊家，也得遵守被指定的路線，而不准越軌。至於我們這位活潑潑的繆英小姐，她在踏進這個高門檻以後，得到了何種的優待，只看以後所列的幾個條款，就可以一目了然。

　　在蜜月期中，這位獨裁的婆婆，已和繆小姐在同甘共苦的情形之下，訂立如後的約法：一，規矩人家的女人，應該穿得規規矩矩；要穿奇形怪狀的衣服，那是第一個不行。二，規矩人家的女人，應該謹守閨門；獨自一個出外跑野馬，那是第二個不行。三，規矩人家的女人，不准走進電影院；理由，在黑暗中摸索摸索，成何體統──第三個不行。四，規矩人家的女人，不准出外跳交際舞或其他什麼舞等等；理由，一個女子無端讓人擁抱，這成什麼話？那是絕對的不行。五，規矩人家的女人，不許游泳；理由，女人赤身露體，那還了得！那簡直是不行之外，再加不行。

　　以上「官話」式的條約，不過是個大綱，其餘科目細則，卻還不及備載。偏偏，上述的五件事情，都是繆小姐所傾心愛好的事件。你要剝奪她這愛好，等於從活潑的魚兒身邊帶走了水，其難堪可想而知。可是魚兒已進了網，後悔，無及；抗爭，無效。在這不幸的時日中，婆媳之間，當然也曾經過許多不流血而較流血更難堪的戰爭，結果，徒使一個永久的中立國──那位郭大釗先生──頭顱被研成了泥醬。郭先生的性情，原本近於粗線條。從這時候起始，脾氣變得格外剛愎。夫婦間的情感，一時雖還沒有顯著的變異，但是，他們已像一隻瓷碗一樣，看看外表，雖然沒有裂痕，而彈彈聲音，卻已不像先前那樣清脆。不幸的事情，倒還不止於此。正當家庭裡面風波不息的時候，恰巧這個時代，也已吹起了不息的風波。有一天，──距離婚後不過幾個月的一天，──郭先生突然留下了一封信，說了些捨身報國的話，竟自棄家出走，不知去向。郭先生出走的前夕，有一個很特殊的情形：他把他半生所攝的照片，盡數帶走，不留一頁；甚至連黏在幾種出入證上的照相，也都特地加以銷毀。單單留著一個從德國帶回來的金製的心形照相盒，其中藏著一個琺瑯做成的絕小絕精緻的小像，因為一直懸掛在繆小姐的胸口，使他無法把它帶走或銷毀。這方使郭先生在人間世上，留下了一個唯一的紀念。

　　從此，這一顆被金製的鍊子吊起來的心，便永遠懸宕在繆小姐胸腔之間。

　　依據一般人的想像，以為郭先生的出走，分明帶著一個慷慨赴義的姿態。但在繆小姐的心目中，卻認為她丈夫的不別而行，多分是因她的婆婆，在她丈夫面上進了某種極不堪的讒言，以致造成這個意外的局面。不幸！郭先生一去之後，從此音訊全無，正像銀幕上的人影隨著燈光的開放而消失了。地球在軌道上面，不停步的移動，四年多時光，一閃便已過去。外邊傳來關於郭先生的消息，大半凶多吉少。在這四年多懸宕著一顆心的光陰中，繆小姐雖然並不曾被公開宣告，她已成為一個孀婦，可是在親戚們心目中，久已默認了她這孀婦的地位；而實際上，她也一直是在度著孀婦式的生活。

　　更可遺憾的是，這個家庭中的劇變，在媳婦的心坎裡，以為其過失完全在於婆婆；而在婆婆的心坎裡，卻以為這過失完全在於媳婦。她的最大的理由，其一，乃是媳婦的八字生得太壞；其二，也為媳婦的性情太過輕佻，以致一進門就造成這種家門的不幸。

　　雙方處於這種偏執的心理之下，其不愉快已無須說得。最最不幸的，她們這種不愉快的程度，雖將達於飽和點，然而她們只為一種原因，卻還不得不把這種不愉快的生活照常維持下去。

　　以上便是繆小姐的過去的歷史。

　　【三】

　　五年來的慘黯的回憶，像銀幕上的一個淡入的鏡頭，匆匆在她眼前一瞥而過。

　　繆小姐的目光，出神地看著那片池水。過去她的生活，一向很喜歡水而接近水；過去她所喜歡而接近的水，此刻卻又帶著一種象徵希望的蔚藍，展開在她眼前；加之過去她的水中的伴侶，無端又在蔚藍色的水邊，驀地重逢。但是，一切的過去，都像流水一樣的過去了。正如那位古希臘的哲人所說：人不能兩次沐浴於同一的河流。一種莫名的感傷，把她推入了沉默的深淵。

　　沉默有時好像也有一點傳染性。由於繆小姐的沉默，卻使對方的余恢，被傳染了同樣的沉默。他的樣子，好像正在想著一件無可解決的心事。也許，他也想起了過去的一切，因而緊跟著他舊日的女侶，一同投進了回憶的淵海。但是，他見繆小姐癡癡地看著那些池子裡的魚，他以為她已引起了過去的興味。因之他努力製造出勉強的歡笑，首先打破這個沉寂。

　　「喂！英！」他的聲調帶著流水一樣的波紋。他仍以舊時的稱呼，低喚著他這像流水一樣逝去的舊時情侶，他說：「妳真像一個小孩子，在呆望櫥窗裡的糖果。但是，與其這樣呆看，何不走進這糖果店裡去買一點？」

　　他的意思，分明在鼓勵他的女伴，跳進這游泳池中，去獻一下過去的好身手。

　　繆小姐的眼角，抹上一絲悽楚的微笑。她說：

　　「我的情形，你是應該知道的。譬如看看電影，望望朋友，穿一點並不過於樸素的衣服，像諸如此類最小限度的自由，能夠抗爭過來，已經費掉九牛二虎的力量。──我的家庭裡面，為我特定著最新式的五出之條。在這許多條款之中，我已違犯了許多。現在，再要加上一些更重大的罪名，你想，在我瘦小的肩膀上，還能負擔得了嗎？」

　　「我想，偶而游泳一次，妳們的專制魔王，未必就有祕密警察，守候在這游泳池邊吧！」

　　「在舊禮教中有句成語，叫作人言可畏，你應該聽到這句話。」

　　「妳竟變得這樣的怯弱。和以前完全換了一個人。」

　　「你曾參觀過動物院嗎？一匹雄獅，在鐵檻中關了幾年，也會變成一匹馴良的貓。」一絲不成為笑的笑，再度浮上於這位女游泳家的眼角。

　　「假使那是一匹真的獅子，難道牠竟永遠這樣馴良，而不想反抗嗎？」余恢抓住這個話機，他預備用這有力的口氣，在一片平靜的水波上，吹起一些皺紋來。

　　「反抗？」繆小姐把有鋒稜的目光刺上了她同伴的臉：「請你指教辦法。」

　　「難道妳不可以跳出妳的鐵檻而另找一個新的天地？」

　　「路呢？」

　　「憑妳這樣一個人，不信就不能夠在社會上找到一個求自立的職業？」余恢在沉吟了片晌之後，方始提出他這平凡的建議。

　　「找職業？」她說：「我先要請問，在眼前的社會，何種的事情，可以算是婦女們的正當職業呢？你當然不願意我，接近或踏進一個泥溝。至於我自己，我倒也還不願意把我輕輕高供到紅木架子上去！」

　　「這是一個偏見。妳以為眼前的社會上，除了泥溝與紅木架子以外，就沒有較正當的婦女職業嗎？」

　　「你的話也許不錯。但是我要請你張開眼來看看事實：你不能否認，在眼前的社會上，固然像有許多事是找不到人；但實際卻正有許多人是找不到事。也有無數的青年，正在高喊畢業就是失業。這還偏重於你們男子一方面而說，至於女子方面，阻礙既然較多，其困難的情形，自然也更進一步。」

　　以上的話題，像是一個魚鈎，已經撥開了這美人魚的嘴。因此她又接下去說：

　　「我也知道，職業界上正有不少較理想的位置，等待你去接受。然而據我所知，那些具有較理想的位置的地方，他們就不很喜歡雇用女子。他們也有很好的理由：其一，他們不喜歡雇用未婚的女子，因為未婚女子容易和男同事發生糾葛；其二，他們也不喜歡雇用已婚的女子，因為已婚的女子必然要有生理上的變化。到了那個時候，他們不得不給她充分的假期，這是一種損失。其三，他們雇用了男子，逢到有什麼不滿，可以隨便加以指斥。至於對待女子，就不能這樣隨便。他們以為一個較重的聲音，或是一個稍微兩樣的臉子，那就可以製造許多潮溼的手帕。──我承認這是真的。──這種情形，也使他們感到麻煩。你不要笑。這並不是笑話，這是事實。」

　　她在對方沒有找到適當的話句之前，自管自說下去：

　　「有一種情形是很希奇的：有一些人在唱著提倡女子職業的高調，而另外有一些人在高喊女子的最佳職業就是嫁人；可異的是，後一種的論調，同樣也會發現於前者的口內。還有更希奇的情形哪：一部分的女子，已經找到了所謂較理想的職業，但，只要這個女子平頭整臉，長得還不算壞，於是，不久自然而然就有一種男子，會想盡方法，另外要把她們介紹到安放著十一件噴漆摩登家具的辦公處去服務。這種事情，也隨處可以遇到。基於以上的情形，所以我的結論也只能隨眾而說：女子的最佳出路就是嫁人。」

　　「嫁人也不壞呀！」余恢急忙把這個題目搶到手內。他舐舐嘴唇，費力地說：「像妳這樣的人，總不至於羨慕一座貞節坊吧？」

　　「然而問題也決不會像你所說的那樣簡單。第一，你不知道大部分的人，對於再醮的婦女，──尤其是孀婦，──他們會有怎樣的歧視？你儘容易在人群裡面，找出許多帶著簇新的嘴臉而高唱打倒什麼什麼或提倡什麼什麼的人；但是你很不容易找到一個帶著簇新的頭腦而並不歧視再醮婦與孀婦的人。即使有這種人，他們也不過巧妙地掩飾著這種心理，不讓它們顯露，而並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心理。況且，你之所以勸我脫離這個家庭，無非要讓我逃避這個家庭中的專制者；然而你是否保得住，在另外一個家庭裡，就沒有同樣的專制者呢？總而言之，在眼前這個尷尬的時代上，新舊兩種思想之間，好像隔著一塊大玻璃，看看呢，好像已經通明無阻，可是你要漫不經意的走過去，那你就會碰痛額角，甚至是頭破血流！」

　　「照你這樣說法，為了怕碰破頭，那末，只能眼望當前的那塊玻璃，永遠攔阻著你了！是不是呢！」那一個的聲吻已變得非常頹喪：「不過，英！你要想想呀，人生的方式，那是決不能永遠依照著你的看電影的方式的！」

　　「是的，我知道，人生除了懦怯，屈服，投降，這些不好聽的名詞之外，另有一大堆較動聽的話頭，如勇敢，前進，衝鋒之類。這都是唱高調的人們，喜歡隨便拉扯出來的調子。──」這一個從輕褻的聲音中帶出了一個苦笑：「不過我也有個淺薄的願望：我祇想請求那些隨便拉調子的英雄們，先把別人所挑的擔子，自己試挑一下，然後，再向那個挑擔子的人下批評，那是功德無量的。否則我可厭惡這種高調！」

　　那個暫時默然。

　　這位過去的女游泳家，流水似的發表著她的議論，因為講得太興奮，她的語聲，也不自知地開始有些激昂，卻把近邊幾個座位上的視線，有意無意吸引了過來。這裡余恢剛要開口，恰好外邊又有一片喧鬧的人浪，鬨然雜作而打斷了他們的對白。接連池子裡又來了一個「控通」的巨響，水聲立刻把繆小姐的目光拉出了檻外。

　　在談話間歇的瞬間，余恢下意識地伸手撫弄著他所帶來的那個紙包，一雙疲倦無神的眼珠，卻正透露著嚴重的心事。

　　【四】

　　當余恢和繆小姐在進行談話的時候，另外一個座位上有一個人，正在用心地竊聽他們的對白。這個人的位子，距離他們並不很遠。地位是在繆小姐的背後而面對著余恢。這個坐在他們背後的人，走進這所看臺，是在他們之前，抑或是在他們之後，這卻並沒有人知道。所可知的，這人對這談話的一對，顯得十分的注意──一種非偶然而近於鬼祟的注意。

　　此人也穿著白色的夏季西裝。疊起了一個德國式的啤酒大肚子；那件襯衫，包在他的肚子上面，像是一張包水果的包皮紙。他有一個近五十歲的禿頂，圓圓的臉，眼睛像是兩條縫。他的全身的線條，完全像是漫畫上的線條。

　　此人不時撐起他的狹縫般的眼皮，在向余恢凝視。這裡余恢每次被他看著，便來不及地把視線逃開，而臉上也格外增加了不安的樣子。

　　繆小姐正把眼光送到那片水波上，她忽旋轉臉來重新再向余恢問：

　　「你說今天有個特別節目呀？」

　　「奇怪！看這樣子，不像有什麼特別節目。而且，我的朋友也沒有來。」他把眼光停留在身旁的紙包上，想了想，他又說：「如果妳肯走下池子，那末，全場的人，將有一個臨時的特別節目可看了。怎麼樣？英！」

　　繆小姐微笑搖頭。她的水波那樣的眼珠，重新溶化在那片水波上。

　　這裡問答的時候，那個圓臉的傢伙，正從一支砲臺的紙煙殼上，撕下一點紙來，取出一支鉛筆，寫了幾個什麼字。寫好之後，他向一個侍者招招手，等那侍者走到他的身前時，他把紙片交給他而輕輕向他說了幾句話。

　　這傢伙的狹縫似的眼睛，隨著這侍者的身子移動到余恢的桌子上──神情越弄越詭異。

　　那個侍者把一杯冷飲托在一個盤子裡，送到了余恢的座位上。余恢因為並沒有喚這冷飲，正感到訝異而想發問，一眼看到這盤子裡面，放著一塊碎紙片，紙片上有幾個鉛筆寫的字。他猛然擡起頭來，向那個圓臉的傢伙看了一看，立刻他的臉上泛出了一種死灰似的顏色。

　　可是憑欄外望的那位繆小姐，卻並沒有注意這個短鏡頭中的變化。

　　這時池子邊上又有年輕女子，用一個鯉魚打挺似的姿勢，輕捷地滑進水內，──「控通！」──水面開了一朵花。四周的掌聲與水響交織成了混合的一片！對方池邊有三個學童擠坐在一處，他們的身子雖已被水浸軟，可是狎水的興趣還沒有盡。看見有人下水，他們不及拍手，六條腿在這大盆子裡──「輕控」，「輕控」，「輕控」，──像幼孩洗腳似的亂踢著這水波而讓水花飛濺起來。只見那一大攤閃耀於陽光下的藍色碎玻璃，也讓這些池子裡的魚兒越弄越碎。

　　檻以外的水之音樂與圖畫，在這女游泳家的臉上引逗起一重興奮的薄紅。她在太陽光中，閃動著她的長睫毛。看樣子，像一個被阻弄水的幼孩在眼看別的孩子自由弄水。她幾乎要向池子裡拍一陣手，以顯示她的羨慕。余恢乘機向她說道：

　　「看妳這樣高興，何不也去試一試？」語聲把水面上的靈魂喚回。她的臉色又變為沉鬱。但，對方不等她搖頭，馬上又懇切地說：「從今以後，我們恐怕很不容易再見面。也許，我將永遠沒有機會，再看到妳像從前一樣的游泳，妳能不能答應這個末次的請求，讓妳的朋友，得到一點快慰？」

　　說話的時候，他的眼角，顯然已裝滿了傷感的情調。最後他又補充：

　　「我想：這難得的一次未必就會發生問題吧？」

　　繆小姐向他看看，雙方的眼珠，在經過一個短而難堪的接觸之後，於是她說：

　　「但是我沒有游泳衣；你知道我的脾氣，從來不喜歡使用租借來的東西。」她這口氣，較之最初的嚴詞拒絕，顯然已經活動了許多。

　　「游泳衣麼？有，有──我這裡有！」余恢慌忙指指那個身旁的紙包：「而且這還是新的，一次也沒有試用過。和妳的身材，大約也很相配。」

　　「你帶著女式的游泳衣？」繆小姐顯然有點訝異了。

　　「我告訴過妳，我在這裡等一個朋友。──一個女朋友。」余恢低低地說。他的眼光看著桌子。

　　這個情形，假使發生於四年之前，也許這故事中的對白，決不能如此簡單，但是，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因之，雖然繆小姐的心裡，或許有點懷疑，或許竟有點不快。可是她也不再追問，實在她已無法再追問。她自管自打開紙包，取出了這紙包中的一件紫色毛織品的游泳衣褲，在她身上比了一比。這表示她的心坎裡，已被對方的話所打動，因之，她對余恢的請求，已在無言之中表示接受。但，她是一個五年前的女游泳家，對於這裡的情形，似乎已不很熟悉。於是，她向一個侍者招招手，把他喚過來，問了幾句話。

　　當繆小姐向侍者說話的時候，她背後那個圓臉而帶漫畫線條的傢伙，卻把一種獰惡的神氣看著余恢。他像在發怒，像在冷笑，又像在期待著什麼。

　　這裡繆小姐向余恢問：「你呢？」意思問他是否下池？

　　「我，我嗎？──」余恢伸手撫著頭，皺皺眉。

　　繆小姐不知想到了什麼，她沒有再問。

　　那邊的圓臉傢伙在輕輕咳嗽。

　　余恢盡力躲閃著這胖人的注視，一面心神不屬似的向繆小姐說：

　　「妳可以把妳的衣服，鎖在衣帽間裡。還有──」他的眼光落在對方的皮包上。

　　「我把這皮包交給你吧。」她從皮包裡面隨手取些錢，交給那個侍者，讓他代她去補購游泳券。想了想，她從坦開著的衣領之中，把懸掛在頸項裡的一根外國金鍊取下來。──這鍊子比一根棉線粗不了許多，上面綰著一個心形的照相盒。

　　她把皮包重新打開，放入了這一根鍊子。她苦笑著說：「我還不能把這個東西隨便失落哩！」

　　說完，余恢目送著她的背影，跟著那個侍者從這看臺的入口處兜向外邊去。

　　【五】

　　不多片刻，那個換上了紫色游泳衣褲的影子，已從水淋浴室那邊兜繞過來，讓水邊的驕陽直射著她。她用一方紫色的薄綢帕裹住她秀髮。她的赤裸的腿臂，像用乳色透明的石質所雕刻。線條充分健美，雖還沒有踏進水內，已讓許多條視線在這藍澄澄的一片水波之上結起一口網來。

　　繆小姐站在池子邊上，彷彿一個久未登臺的角色，一旦重新踏上舞臺，有點怯場的樣子。她並沒有走上那個高高的跳水臺，表演她往昔得意的跳水。她祇在池邊伸直了潔白的手臂，一縱身就鑽進了碧波深處。「控通！」一條紫痕劃開了藍玻璃。剛入水的時候，她的姿態並不活潑，這並不能使人相信她就是五年前與楊秀瓊齊名的女游泳家。但是不久，這一條紫色的小魚，已狎習了這彈性的水波而充分顯示她的活躍。不多一會，她讓全場那些游泳健將，獲得了一個不平凡的印象。許多目光從不同的角度裡集中到一個旋轉著的水暈上。有的在議論她的姿勢美；有的在向同伴悄悄打聽：她是什麼人，木板上面坐著幾個人，本來已經游泳得夠了。看這紫白的浪花推過來時，他們重新又跳進了水內。

　　先前的那位「燭式」游泳者，在池的那一端，在悵望這太深的水。

　　那片經過濾水器濾過的藍色水波，假使沒有人造的浪花加以激動，簡直連最深處也清可見底。這時，在這大半個較深的池子裡面，完全顯示了「桃樂姍拉摩」所攝製的一個最動人的鏡頭。她有時把全身完全做成一支箭，潑剌地前進，像一枚魚雷在攻擊一艘兵艦。有時她的身子彎成一張弓，在水內繞出一個豎直的環子。她稍感疲乏的時候，卻沿著池邊透出半個身子，讓池邊上的細瀑似的噴水，淋著她的臂背。同時她也時時擡頭，舉起得意的眼光，飄送到看臺邊上，她似乎在向她的同伴發問：「喂！你看，我還沒有完全落伍哩！是嗎？」

　　當繆小姐在注視余恢的時候，當然，余恢也在全神貫注著這一團紫色的水花。但是，池子裡的繆小姐，在游泳了片晌之後，她在余恢的臉上，忽然發現了一種可異的神情。

　　第一次，她看到余恢的臉色有點慘白，兩眼有點失神，樣子好像就要睡下來。──但是，她以為這是錯覺。她沒有在意。

　　在另一次兜到池邊上時，她發現余恢的兩眼，已成為半開半閉；好像他的眼皮上正有什麼分量的東西在壓下來，使他無法睜開。繆小姐一面用手臂緩緩撥開水面，一面心裡在感到奇怪。她想：他為什麼要露出這種疲倦的樣子呢？由於她的同伴的態度並不興奮，這使她的游泳也減低了活躍的姿態。但是她在這個難得獲到的機會中，還不願在興致未盡的時候就辭別這片心愛的水波，因而她還沒有從池子裡走出來。

　　這時，池子四周的觀眾，包括著那個坐得很高的救護員，都在熱烈地注望著她，似乎在給她一種無聲的鼓勵。──讓她多逗留一會。

　　可是她在第三次把眼光送到她這同伴的臉上時，她竟看到一個完全出乎意外的情形，那個憑檻下望的余恢，坐著的樣子改變了原狀，而完全呈露一種不習見的姿勢。他的兩眼完全緊閉，分明已經踏進了睡鄉的深處。他的嘴張得很大，遠遠看過去，還看到他的口角間，像有一些口沫在流下來。

　　這一個奇怪的畫像實在太奇怪了！繆小姐的心頭有點怦怦然。她情知這裡面已發生了什麼不很高妙的事情。她慌忙跨出池子。就在池子邊上把身子輕輕跳躍了幾下，讓溼淋淋的水液淌掉一點。一面她不再假道於先前所經過的更衣室，卻就在木板上面拾級而上，慌慌張張走上那座看臺。

　　池子四周的觀眾，不知道她這慌張的態度是為什麼理由，好多條視線被她的溼淋淋的身子帶上了看臺。同時看臺上的座客，也把眼光集中到了一處。

　　許多人都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平凡的喜劇；但是，他們不會知道，在這平凡的喜劇的幕後，隱藏著一個不很平凡的劇情。

　　繆小姐走到余恢的身前，她發覺她這可異的同伴，已入於深睡眠的狀態，甚至推了他幾下也並不醒覺。最後她簡直費了一點相當的氣力，方始把他弄醒。可是，正當余恢努力抹拭著他的矇矓的睡眼之際，繆小姐忽然發現她的那隻皮包，已跌落在余恢的腳邊，而那皮包口上的拉鍊，卻已拉開了一半。

　　這使繆小姐的游泳方畢的肺葉，格外加緊了不規則的搧動。在這片瞬之間，她好像已經預感到一種不幸的事件，將要降臨到她的頭上。果然，在她打開這皮包，匆匆忙忙加以檢點時，她發現這皮包中的東西，錢，手表，墨水筆，以及其他一切零星物件，一件也沒有少，卻單單缺少了一件最重要的東西。

　　那個藏有她丈夫的照相的心形照相盒不見了！

　　一顆心在水邊不見了；另一顆心沉入了冰冷的水底！

　　在繆小姐不見她這重要物件的時候，這游泳池的看臺上，那個帶有漫畫線條的圓臉傢伙也不見了。

　　但是著急中的繆小姐，卻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並且，她根本也不知道，這裡曾經來過這樣一個形迹極詭祕的人。

　　【六】

　　這小小的事變，當時並不曾在這游泳場的群眾之前，引起什麼糾紛。繆小姐雖因失落了這一件相當重要的東西而感到相當著急，但是，她盡力阻止余恢把這事情聲張出來。因為，假使當眾查究這事，那會使全場的群眾，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中，全都知道她的名姓；如果因之而傳進那位家庭獨裁者的耳內，卻是一個不了的問題。為此，當時她悄悄而來，也悄悄而去。她並沒有讓這游泳場中的任何一人，知道她就是五年前活躍於水波中的繆英小姐；她也沒有讓任何一人，知道她在這個藍澄澄的水邊，已遭遇到了一個相當離奇而又煩麻的事件。

　　一頂小傘抹上夏季斜陽的餘暉，遮著她的苗條的身影，踏上了焦灼的歸途。

　　一路上，她不但拖著灌鉛一樣沉重的步子，同時她也拖著灌鉛一樣沉重的心。切實地說來，她失落這個心形的飾物，較之失落了她的腔子裡的血肉的心，還要難堪。因為，這裡面是有些問題的。

　　第一：這顆心，是他留給她的唯一的紀念，論理，她是萬萬不能遺失的，而現在，她竟把它遺失了。──至少，這是心坎間的一種遺憾。

　　第二：她的獨裁的婆婆，三天二天，常要查看這個東西。──如果查問起來，怎麼辦？

　　第三：假如說明這個東西已經失落，那末，問的人當然要說，一件藏放在貼肉的東西，怎會無端失落呢？──她能把游泳場中的情形，照實說出來嗎？

　　第四：一個被束縛於舊式家庭中的女子，在一種無法說明的情形之下，失落了一件藏在貼肉的東西，這事情鑽進了戚友們的十八世紀的耳內，將會產生如何的後果？

　　第五：……

　　失落了那麼小的一件東西，引起的問題，竟有這麼多！

　　歷亂的思想，像暴風一樣在她腦內打著轉。

　　而且，想起這東西的失落的情形，的確非常奇怪，據余恢說：在她走進池子未久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一種異樣的氣味，從身後飄拂過來，一陣陣送進他的鼻子。──那是一種類似劣質紙煙灰夾雜著在香水裡面一樣的氣味。當時他也曾回過頭去，尋找這氣味的來源。因為不很經意，他並沒有發現身後有什麼可異的事物。但，從這時起，就覺得眼皮漸漸沉重，全身異常疲乏，簡直無法再作一分鐘的支持。他不明白自己在霎時之間，為什麼會這樣疲倦？雖然心裡也曾覺得可異，但是，在他努力振作精神而準備驅走睡魔時，接著他就覺得腦子裡面開始劇烈的晃盪，比之暈船還要厲害。他還清楚記得這個時候，眼看池子裡的那片水波，像一大片海水在翻倒過來。以後，他就完全入於睡眠狀態而絕無所知，直等到她把他喚醒為止。──依據余恢這種說法，可見那顆心的失落，非但並不偶然；顯見這事情的背後，藏有一個曖昧的內幕，一定是有什麼人，用了有計畫的手段，劫奪去了那顆心。但是，誰要劫奪這顆心呢？雖然這是一種從異國帶回來的式樣新奇的飾物，而實際卻並不能值多大的錢。如果劫掠的目的是在於錢，那末在包中的現鈔和其他較易換錢的東西，為什麼客氣地留下？如果劫掠這顆心，目的並不在錢，那末，其他的目的又何在呢？

　　因為事情太離奇，使她不得不從較深的地方推想下去……假定奪這顆心的目的，真的並不在錢，那末，除非有什麼人，要藉這個東西陷害自己吧？但是，有什麼人要陷害自己呢？

　　當時她心頭的一片暗影，曾輕輕落到那位家庭獨裁者的身上。但是，這並不可能。因為自己踏進那家游泳場，是由於一種偶然的機會，那個獨裁者，如何會在這種偶然的機會中，設下預定的機檻來陷害自己呢？

　　連著，她腦子裡的黑影，又曾一度恍恍惚惚籠罩到了余恢的身上。但是，想起她和余恢的過去情感，再想起余恢的優柔的性情，他會做出這種事來嗎？他憑什麼理由，要拿走這顆心呢？──即使他要這樣做，有許多地方，卻也絕對不可能呀！

　　她立刻阻止自己，趕快不要再從這一方面想。

　　可是不從這方面想，事情也就越想越不可解釋。

　　正為事情不可解釋，她越想越感覺這事情萬不能使她放心。雖然余恢在臨別的時候，曾以非常焦急而又抱歉的態度，向她擔保：在最短時日之內，他將傾其全力代她找回這個東西。但是，他這擔保是否可以信任呢？

　　整個的歸途消逝於腦細胞的紛亂的活動上，直到她的身子接近家門，依舊沒有在亂絲之中抽出一絲頭緒。尤其進門的時候，她的失去了一顆心的心坎裡面，感到一種空洞的重壓。由於這意外事變，她在外面逗留，不知不覺已超過了被許可的時間。她惴惴然，簡直不敢正視她婆婆的冷酷的臉。

　　還好，那位家庭中的獨裁者，並沒有向她提起時間早晚的話。

　　但是，她偷眼看到那位婆婆的臉上，露著一種奇怪的冷笑，她好像在說：嘿！我已經知道了游泳場內的事啦！

　　她是不是真的已經知道了那件事呢？

【七】

　　一種惴慄的心情使她感到坐立不安。這種坐立不安的惴慄整整延續了兩天之久。在第三天上，她的心頭略感到了一點輕暢。因為，當時余恢曾肯定地答應，他在三四天內，一定給她一個較可滿意的消息。因而她正伸長頸項在盼望這個滿意消息之來臨。不料，余恢方面的消息沒有來，出乎意外地，她竟接受到了一個破空而來的晴天霹靂，那是一封出於意外的信件，信上的措詞，蠻橫而又無理，文字似通非通，一望而知這是出於一個抹白了鼻子而穿上破靴子的腳色的大手筆。並且這信後的具名，覺得腦筋裡面，全無一點印象。總之，這完全是一個不相識者所寄來的信。

　　繆小姐細細展讀這封信。她在沒有看完這封信時，已經氣得手足冰冷；在看完這封信後，她的眼前發黑，差一點就要昏暈過去！畢竟這封信上寫著什麼東西，讓繆小姐看著這麼生氣？其實，這不但是她無法忍受；就讓任何一人看了，也要感到不能忍受。

　　以下照錄原信所有全部的妙文：──

　　郭少奶奶妝次：

　　風聞女士近來頗多豔聞。最近曾闢室某大旅社四二四號，與電影明星某君會晤，竟以隨身佩帶不離之雞心形照片盒一枚，私相投贈，作為戀愛紀念。刻此物已落於本埠某鉅公之手。某鉅公以事關禮教風化，勃然大怒！為整飭社會計，擬將此中全部黑幕，在大小各報公開發表，以儆效尤！唯鄙人為顧及尊府名譽，兼為息事寧人計，業已婉勸某鉅公暫時息怒，勿為己甚。茲由鄙人，函告女士，限女士於十日之中，籌集現款三十萬元，交由鄙人代捐可靠慈善機關，以示女士真心懺悔。一面當由鄙人將女士所遺雞心，連同照片金鍊，一併奉還，銀貨兩交，決不有誤。並代女士嚴守秘密，決不使隻字宣揚於外。倘過期不來接洽，則鄙人等唯有如法辦理，完全將此事登報，以憑大眾公論。以後女士身敗名裂，咎由自取，切莫後悔可也。金錢與名譽孰重？務請三思，幸勿自誤！

　　　　僕程立本敬上

　　　◇

　　信後很大膽地留著詳細的接洽地址和電話；這地址就是發信人的家，──他自稱為「程公館」。

　　這一封似通非通的嚇詐信，充滿著一些好看與難看的字樣，也充滿著一些紛亂的人物與事件。最初的幾秒鐘內，使這位目定口呆的繆小姐，簡直弄不明白，這張紙上是在放著什麼煙火？她定定神把震顫不停的手指，努力捉住這意外飛來的信箋，一連看了幾遍之後，她方始全部明白紙面上的鬼戲，同時她也漸漸恍然於那天在游泳場中所遭遇到的事件的真相。據她推想：這個寫信的壞蛋，就是那天劫奪她那顆心的腳色。至於這個腳色，怎麼會攫獲這個偶然的機會，完成他的計畫？關於這，她始終無法揣想。總而言之，這個寫信的壞蛋，劫奪了她的東西，準備藉此敲詐她的金錢，這還不算，另外卻要裝點一些堂堂乎的理由，以掩護他的敲詐的面目。哼！這是一個現代化的策略；從最偉大的國際人物，以迄最下等的小流氓，都是很擅長這一套的！

　　暗幕揭開以後，有一股青年人的怒火，幾乎焚燒了她的全身！──她覺得假使能把這個侮辱忍受下去，那末，世間將沒有一件不能忍受的事情！──難道，自己真的就把這種不可忍受的侮辱，默默然地忍受下去嗎？

　　假使不願默忍這種侮辱，那末，除非依著地址去找這個壞蛋，向他提出嚴重的交涉。但是照這樣辦，那天游泳場中的事件，也勢必至於連帶宣揚出來。這事件的宣揚，將會得到如何的後果？

　　她不敢再往下想。

　　這事情尤其不了的是：自己即使努力默忍下這個侮辱，而這寫信的壞蛋，當然不肯讓自己默忍下去就算了事。對方費掉許多心力，實行這個惡毒的計畫，目的只在於錢，對方不拿到錢，他肯默默然完事嗎？

　　繆小姐看著這信的前半，結果她是憤怒。而想到這信的後半，結果，她由憤怒變成了著急。

　　總而言之，她覺得她在這件事裡，已踏進了一個齷齪而又討厭的泥潭。假使沒有錢，那就休想脫身於事外！

　　但是，錢呢？

　　郭家雖是出名有錢的人家──也就為郭家出名有錢，自己才會遇到這種齷齪的事。──然而經濟大權，全部操之於那位家庭獨裁者之手，自己按月最低度的一些零用，也須在別人手裡討針線。三十萬元的鉅數，從哪裡去籌畫？何況限期又是那麼短。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情的後果的可畏。

　　在這十萬分的焦灼之中，她覺得只有一人可以商量，這人就是余恢。可是余恢方面，卻像石沉大海，絲毫沒有音訊。而自己在種種阻礙之下，又沒有方法可以去找他。

　　更壞的是，她的那位婆婆，在這二天之中，時時向她透露惡毒可怕的冷笑。她好像有什麼話要向她說，而一時還沒有出口。她疑心她婆婆已經知道游泳場中的那件事情。她甚至疑心她婆婆在這個陷害她的機檻裡面，也是參加預謀的一個。她時時提防她婆婆會突然開口，向她查問那顆已失去的心。

　　還有討厭的事哩！在接到嚇詐信的後一天，她又連著接到那個姓程的人的電話。電話裡的對白，除了對她加緊壓迫，當然，不會有什麼使她愉快的句子。

　　但雖如此，她依舊束手無策。──她根本無法籌畫那筆錢，她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幫助她的人。──她，只能伸長頸子，聽憑命運的宰割！

　　可憐！她的一顆心，被捉住在魔鬼的掌握中，而另一顆心，卻在冰箱裡面打轉！

　　【八】

　　在接到嚇詐信的第四天，這是一個寂寞而又煩躁的下午。那位寸半本的獨裁者，出外去探望一個親戚，家裡只剩下了繆小姐。有一陣電話鈴聲來自隔室，直刺進這默坐發愁的繆小姐的耳邊。最近，她很怕聽電話鈴聲，每次聽到這聲音，使她疑惑電線上面，已帶來了什麼最不好的消息。因之，一聽到鈴聲就讓她的心頭會狂跳。但是這一次，她在聽到鈴聲以後，並沒有看見女傭們進來請她接電話。

　　停了好一會兒，她看見那扇夏季的紗門輕輕推開，有一個穿短衣的高大的影子，站在門口裡面，這是那個新來的汽車夫。

　　這一個汽車夫，進這裡郭宅門口，一共還不到半個月。繆小姐對於這個新汽車夫，頗有一點特異的印象。照規矩，一個汽車夫，總有汽車夫的慣見態度，會在無意之中自然流露；而這個人竟完全沒有。他有一雙聰明而帶冷靜的眼睛，鼻子生得很端正。他那薄薄的帶點稜角的嘴唇；樣子好像很會說話；可是一天到晚，卻又並不聽到他說什麼話。從一般的印象而說，這人簡直不像是汽車夫，倒有點像是一位學者。在某些地方，他還帶著幾分中國紳士的氣度。總之，她不很喜歡這個人。她祇知道這個人是原有汽車夫的替工。他在這裡，僅有二十天或一個月的短期服務。他的名字，叫做阿達。

　　這時，阿達站在門口裡面，目灼灼地看著繆小姐，繆小姐也呆呆地看著他。她不知道他無端走進來有什麼事？

　　「少奶奶，有人打電話給妳，那個傢伙自稱姓程，──禾旁程。」汽車夫阿達，用恭敬的語聲，向她報告。她被這個討厭的「程」字嚇了一跳。就在心跳的時候她聽阿達靜悄悄說下去：「我已回報他說，少奶奶不在家。」她心裡立刻感到一寬。可是她也有點發怒，她想：一個下人，會有這麼大的主張，竟敢代主人回報電話。當時，她還沒有把這意思表示到臉上，──事實上是阿達不等她有表示這種意思的機會，而已經接連在說：「對不起！我把這個傢伙痛罵了一頓。因為他對少奶奶的口氣，非常無理。」

　　繆小姐的臉上滿露驚慌。她情知這個挨罵的東西，就是寫信來的壞蛋程立本。她不知道這個汽車夫是怎樣的得罪了他？尤其擔心這壞蛋在受到得罪之後，不知對於自己將會發生怎樣的反響？她一時說不出話來。可是，她看看這個擅專其主的汽車夫，見他滿面嚴肅，冷靜的目光，一點沒有表情；尤其他的口氣，顯得十分自然，這不像下人和主人在說話，倒像和一個最稔熟的朋友，毫無拘束地在閒談。

　　這態度引起了繆小姐的顯然的訝異。

　　阿達在報告完了上述事件以後，他似乎在等候這女主人的發落。但是繆小姐卻被阻於她的心事而依舊沒有馬上就發言。

　　在這沉吟思慮的片瞬之間，阿達想了想，忽然冷靜地發問：「我猜，少奶奶一定怕見這個姓程的人，是不是？」

　　他這句越軌而又輕率的話，卻將繆小姐的蘊藏未發的怒氣，飛速地提了起來。她銳聲說道：「咦！你……」她本來要說：「你敢干涉我的事情！」但是，不知如何她在這個汽車夫的嚴冷得可怕的態度之下，竟把原句改變成了如下的方式：「咦！你怎麼知道我怕見這個人？」

　　「大概如此吧！」阿達的口氣，堅凝得像一塊鐵，他並不曾為他女主人的怒聲所搖動。

　　「這並不是你所該問的事。」她的怒火添上了火舌。她疑惑這新來的汽車夫，已從電話裡面，發現了她的祕事。她又疑惑這汽車夫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而來窺探她的隱情的。因之，她說話時，變著臉色，語聲也增加了更重的分量。

　　可是，這汽車夫阿達，絕不因主人的變色而影響到他一絲毫的鎮靜。他自顧自很執拗地在說：「我知道，少奶奶非但怕這姓程的人，還知道妳近來正有一件很重大的心事。」──他把對方簡稱作「妳」，有時簡直遺失了「少奶奶」三個字的稱呼。

　　「趕快出去！」繆小姐覺得這汽車夫的口氣，越來越不成話。她暴怒得聲音發抖而說不成話。她用震顫的手指，指著那扇紗門。

　　阿達微微鞠躬，他以有禮貌的姿態，接受這個命令。他準備回身走出去。可是他握住了門上的拉手，回過臉來說：「少奶奶，我知道妳的事情，非要有人幫助不可。……」他指指他自己的鼻子：「也許，我，──我能夠幫助妳。但是妳不要。」

　　這汽車夫的語聲，像按風琴按在同一的音鍵上，雖然聲音毫無波動，但在冷靜中卻透露懇切。不管他的話是否可靠，祇看他的神氣，彷彿具有一種力量，就能左右對方的精神；同時也能表達心坎中的誠意。

　　室內暫時沉默。

　　阿達略略等待了一下，他在對方低頭沉默之頃，悄然旋轉了身軀。

　　繆小姐眼望那扇紗門輕輕掩上。她聽到那個沉重的腳步，在向甬道裡面緩緩走去。

　　「阿達！」她不期而然高喊出來。

　　「什麼事？少奶奶！」那個高大的影子，帶著一張冷靜得奇怪的臉，重複出現於門口。

　　【九】

　　說話之頃，他隨手掩上門，就在門邊矗立著。

　　「阿達，你的話是什麼意思？」繆小姐在椅子裡仰起臉來，畏怯怯地問。

　　「我說，假使沒有人來幫助你，你一定沒有方法抵抗人家的欺侮。」阿達這樣回答。

　　「你知道我的事嗎？」繆小姐的眼光，像她的聲音一樣，充滿著狐疑。

　　「我不很清楚。」

　　「你說你能夠幫助我？」她雖恍恍惚惚這樣問，但語氣之中，自然地充滿著不信任。

　　「也許這樣。只要你肯把全部的事情，清楚地告訴我。」阿達說：「我即刻把太太送到了張公館，她曾關照我在五點以後，再放車子去接，所以，眼前卻是一個最好的談話機會。」

　　繆小姐暫時不語。她把眼光滯留在這汽車夫的臉上，似乎在考慮這個人的說話的真實性。當這簡短的對白進行之際，主僕雙方已無形打破了階級觀念，而像處於朋友互商的地位。依著繆小姐的心理，她當然無法完全相信一個汽車夫，竟會代她解決那種完全無法解決的困難。但是，一個人既已跌入黑暗的深淵，偶然看見一點星光，也會把它當作一座燈塔。況且她想，事情的局勢，原已達於惡劣的頂點，即使再進一步，也未必更會增加惡劣的程度。在「橫」字當頭的心理之下，她終於躊躇了一會而把游泳場內所遭遇到的事情，絕不隱藏地說出來。

　　一方續續地說，一方靜靜的聽。阿達偶然也插進一二個問句，繆小姐都照實回答。

　　「你看這事情怎麼辦？」繆小姐在說完了她的心事以後，把憂鬱而恍惚的眼光，凝注到這汽車夫的臉上，只見他的眉毛漸漸緊皺；他的頭顱不住在搖。這分明表示事情非常棘手。她的眉毛不由得不隨著阿達的眉毛而緊皺。她擔心阿達會這樣說：「這樣太討厭的事，對不起，我也沒有辦法！」不料阿達並不如此回答，他祇是堅決地說：「我想，這件事，祇有一個人太可疑。」

　　「誰？」

　　「妳的那位令親──余先生！」

　　「你說余恢？他，不！──你──別亂猜，他絕不會……」

　　「事情明顯得很！」阿達不顧對方的抗議，只顧堅持著意見。

　　「那一定不會。」繆小姐的腦內，浮漾著那個藍色水波邊上的影子。她自己曾一度對這影子閃出過一些恍惚的暗霧；但她不願意有旁人懷疑她的舊日的伴侶。──這是女人的心理。

　　「我們不妨把事情分析一下。──」阿達阻止對方的話。他問：「那天你原想到大華去看電影，而他──那位余先生他是專誠要到游泳池去的。是不是這樣？」

　　這邊點點頭。

　　「這就是不對哪！他既然要到游泳池去，怎麼會在電影院中遇見妳？」

　　「不！我們是在大華門口遇見的。」這邊把澄明的眼光做夢似的望著遠處，她似乎在回想當時遇見余恢的情形。

　　那邊自管自又說：「這裡有許多事情都不可解釋。他曾告訴妳：游泳場中有個特別節目，但事實上卻沒有。他又向妳說：他在那裡等候一個朋友，而事實上卻又並沒有朋友來。最可怪的，他還特地帶著女式的游泳衣。從種種方面看來，都說明他是布置了圈套，等妳去上當。──而且，這圈套看來是有預定計畫的。」

　　「這，──這一定不會，不可能！」她搶著說：「你別忘了，我們在大華門口遇見，完全是件偶然的事。──況且跟他到游泳池去，那也是我自己提議的。」

　　「嘿！世間正有許多預設的陷阱，專等自願跳下的人去跳下。可惜小姐，妳不知道！」阿達心裡冷笑，他口頭上當然不會這樣說。他聽對方自言自語似的說：「他，他怎麼能夠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預先設下圈套來陷害我呢？」

　　「難道他不能在大華門口守候妳嗎？」

　　「他怎麼知道，那天我要到大華去呢？」

　　「他可以打聽。他當然有方法打聽出來的。──你們是親戚。」

　　她只顧盡力搖頭。

　　女人有時是固執的；尤其女人在涉及情感問題的時候會固執得更厲害。一件很明顯的事，簡直的就無法向她們解釋清楚。這使這個聰明的汽車夫，只能微笑而搖頭。就在這個微笑而搖頭的片瞬間，他把目光隨便望著室中的各種東西。──這裡是繆小姐日常憩坐的所在，一切出於她親手的布置。屋子的線條也和人的線條一樣靜美。那邊有一座小書架，放著一排整齊的書，一式裹著紫色的包書紙。小几上有一個花插，插著一簇淺紫色的鳶尾花，和她掖在衣鈕間的一方小手帕，正是一般深淺的色澤。阿達從這些沐浴於夏季陽光中的小花朵上，突然把視線飄上對方的臉：「少奶奶，妳對於顏色，喜歡什麼？」

　　這問句把一雙澄澈的眸子吸引到了那張冷靜的臉上。問得太奇怪了，使她一時無法回答。阿達卻把問題兜回原來的路線，他說：「那天余先生曾帶來一件女式游泳衣。妳並沒有把這游泳衣的顏色告訴我，但我可以猜得出來：那大概是紫色的，是不是呀？」

　　這邊更驚奇了。於是阿達說：「他說他在等候他的女友，他的女友並沒有來；他並不期望會遇見妳，而他卻帶著妳所喜歡的游泳衣。……」他冷靜地搖頭。「妳看，這事情不是有點奇怪嗎？」

　　繆小姐猛然擡頭，她的固執搖動了。仔細一想，這個汽車夫的分析，完全簡單而合理。一陣意外的苦痛，襲擊著她的心，使她低倒了頭。

　　「這問題我們可以留著慢慢再談。」阿達用寬慰的語聲向她說：「最要緊的，我們必須趕快解決眼前的事。」他轉著眼，思索了片晌：「妳能不能把這個相片盒的樣子，詳細點向我說一說？」

　　繆小姐把潮潤的眼珠望著這汽車夫，她不知道他心裡藏著什麼意見；她只覺得這個奇怪的人，很有一些小聰明。於是她把那顆失去的心，和附帶著的金鍊的式樣，一一向他說明。她還找了張紙，把式樣和大小畫給他看。

　　「我知道了。」他把那張紙片塞進了衣袋：「請妳把那封信也交給我。」

　　繆小姐在略一遲疑之後如言把信交出。她不知道這個奇怪的汽車夫，將用什麼方法幫助她？

　　對方接過這封嚇詐信去，並沒有看就向袋裡一塞。他祇點點頭說：「好！完全交給我吧。」

　　這時，甬道裡面似乎有些腳步走動的聲音。──這個機警的傢伙，一邊說話，一邊原在留意，有沒有人竊聽他們的談話。至此，他微微一彎腰，說：「只要少奶奶能完全相信我，我決不讓少奶奶身上沾到半點齷齪的水漿！」

　　說完，他的高大的影子，悠然消失於這扇夏季的紗門之中；可是他的有力的語聲，彷彿還在這間靜悄悄的屋中浮漾著。

　　【一○】

　　繆小姐把希望寄託在縹縹緲緲的點線上，度過了緊張而空虛的一夜。

　　第二天一清早。郭老太太在佛堂裡面，唱唸「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狐獨園。……」她這專對西方的廣播，將有一個相當長的時間。

　　繆小姐乘炎夏的日光，還沒有施展威稜，獨自一人在後園散步遣悶。正在這個時候，阿達在靜悄悄的空氣裡面，溜到了她的身旁，看四周沒人注意，便把一個小小的紙裹，交給繆小姐而這樣說：「是不是這樣的東西？少奶奶，妳看！」

　　阿達說話的時候，臉上帶來一絲得意的神氣。

　　由於阿達臉上的高興，繆小姐慌忙透開這個小紙裹，只見裡面裹著一個外國金的心形相片盒，附帶著絕細的一根金鍊。粗粗地看去，可能疑惑到這個神奇的魔術家，真的已在一夜之間，取還了她的被劫掠的要件。可是，稍微留心一看，就看出這不過是一個形式略為相像的東西，並不是那顆原來被劫的心。

　　這東西有什麼用處呢？

　　繆小姐剛要用譴責的口氣向阿達說話，阿達卻先開口說道：「等一會，請妳把這個東西，照常在胸口掛起來。」

　　「掛上這個有什麼用？」繆小姐忍不住薄怒地這樣說。

　　「請妳暫時不要追問理由。」阿達用兩個指頭按著嘴唇，示意不必多說。連著他又緊張地問：「妳有沒有方法，在今天晚上把老太太邀出去兜一次風？由我駕駛汽車。──妳可以說一個謊，說是某處夜花園裡，今夜正有一個難得見的節目，錯過了機會非常可惜。」

　　繆小姐對於這個汽車夫的神奇的把戲，簡直越弄越不明白。她遲疑地看看他的臉，一時無可作答。

　　「辦得到辦不到？」阿達似乎十分重視這件事。

　　「辦，也許能辦到的。──但是，你得把理由告訴我。」

　　「理由，妳不久就會知道。現在沒功夫說明。」這邊拒絕回答。可是他又很奇怪地請求：「在今夜出去兜風的時候，妳必須穿上那天到游泳池去的衣服。──啊！時間，最好在九點以後。」

　　阿達的話愈出愈奇，對方祇能睜眼向他白望。

　　「可以嗎？」他追問。

　　「當然可以，但，……」

　　「這裡面沒有什麼但不但，這是一個好玩的小戲法，一變出來妳就會拍手。──那末，我們已經約定，事機很緊急，假使有什麼耽誤，那都是妳自己耽誤的。」阿達的口氣，完全好像他是主人了。

　　對方彷彿被裝進了一個葫蘆，四面看不見半點光。可是，她急急乎要脫離那個齷齪的泥潭，她終於在被牽線的姿態之下表示如約。

　　阿達見她已經答應，他也點頭表示滿意。當他帶著一臉高興向園外走出去時，他回轉頭來說了一聲：「記好！」

　　繆小姐目送著他的壯健的影子，穿過扶疏的花木，消失在清晨的陽光裡面。

　　這天下午，繆小姐提早了洗浴時間。浴畢。依照阿達的囑咐，換上那天到大陸游泳場去時所穿的那件白色Ｓｈａｒｋｓｋｉｎ袒領上衣。雖然她知道那位獨裁者，最反對這種較新異的服裝，然而為了履行那個奇怪的約定，無可奈何，她只能如法一試。她不但換上了那件袒領上衣，她也穿上那天所穿過的西式長褲；甚至皮鞋絲襪，都和那天一樣。

　　此外，又把那顆「靠不住」的心懸掛在頸子裡。

　　鏡子裡面瞧出了一個靜美的影子；沒有人知道這個靜美的影子帶著一顆極紛擾的心。──她自己也不知道這樣結束好了，將要演出如何的戲劇？

　　打扮已畢，她便提早去和那位獨裁者進行交涉。開口的時節，心頭懷著鬼胎，她以為這位難說話的婆婆，未必一定接受她這意外的邀請。

　　不料，出乎意外地，交涉的進行，竟非常順利。那位老太太，覺得媳婦這種請求，正是難得有的「孝心」，因此，她竟一口應允，毫無留難。甚至這一天，她不再以為她這媳婦，「打扮得奇形怪狀」；也不再說「婦女深夜出外，不成體統」──等等的話。

　　繆小姐的心裡，開始透出了一口輕鬆的氣。

　　一個煩躁的下午，在她歷亂的思想之下度過了。

　　好容易盼到夜晚；好容易盼到了九點鐘。她攙扶著她的守舊的婆婆，踏上了她們的自備汽車。阿達坐在駕駛座上，以冷靜的興奮，撥動著駕駛盤。繆小姐的一顆心，跟著車輪在疾轉。他不時舉眼望著阿達的背影，未免有點懷疑。可是她的一顆希望的心，卻戰勝了懷疑的心。雖然直到眼前為止，她還並不知道，她所期望的，畢竟是種何等的事件。

　　那輛不十分新的自備汽車，由同孚路那宅西式房子之前，向福煦路那邊出發。在半路上，阿達忽然建議，說是車子裡的汽油已經不很多，回來的時候恐怕不夠，不如趁早先去加一點。好在福開森路和海格路轉角處也有加油站，車子原要經過的。

　　於是車子沿著海格路，以不很高的速率一路駛行過來。那條路，原是一個相當冷僻的地點，雖在炎夏的季節，也不曾減少它的夜之幽寂。這時候，天上有些雨意，星月的光明，已被黑雲吞噬了下去。街頭的路燈，每盞距離得相當遠；燈光也相當黯淡，這使兩旁的情景，增添了凄寂的樣子。那輛車子在黑沉沉的樹影之下駛過，不像是在一條都市的馬路上走，而像馳行在一片荒涼的原野上。

　　車子裡的繆小姐，心裡開始有點跳盪，因為她想：假使真要開到那個蘿蔓花園去，那也儘有比較熱鬧的路可以走，為什麼要開到這樣冷僻的地方來呢？

　　夏夜陣雨前的涼風，帶著黑暗鑽進車窗。繆小姐身上在打寒噤，有一個害怕的念頭襲擊到她腦內，她在暗想：不要這個新用的汽車夫，他是不懷好意吧？

　　想念的時候，她偷眼看看她婆婆的沉浸在黑暗中的臉，分明也露出了懷疑的神氣，可是她卻並沒有開口。

　　懷疑確乎不是一件好事情。繆小姐正在懷疑，不料，一個出於意外的禍患，真的隨著她的懷疑展開在她的眼前！

　　車子正駛到海格路的半中間。突然，在一二十碼路外，有兩道刺眼的光，像探照燈捕捉飛機一樣直射到車頭上來。──那是兩個光度很強的手電筒。──隨著這手電筒的照射之中，有一個兇惡而嚴重的聲氣，劃破了街面上的靜寂在高喊：

　　「停下來！」

　　嗚的一聲怪叫從車輪下發出，彷彿野獸絕命的慘吼！車身跟著一個猛烈的震動而立刻停下。汽車夫阿達，大約是在驚惶失措之中扳著制動機，因之，他幾乎弄翻了這輛車子。

　　車廂中的婆媳二人，當然大吃一驚。可是，在車身停下的瞬間，他們還聽得阿達在顫聲安慰他們說：「不要緊，大約是抄靶子。」

　　話還沒有說完，汽車門已被拉開。強烈的手電燈光，蠻橫地鑽進車廂，怒射到婆媳二人驚慌的臉上。但是，他們從這閃爍的光暈中，看出那兩個攀登在踏腳板上的傢伙，並不是穿制服的警士，而是兩個面色兇惡的短衣漢，手中各執一柄槍！

　　「不許響！」其中一人舉槍指著阿達，另外一個在這婆媳二人快要發聲驚喊的時候立刻輕輕喝阻：「識相點！快把你們的錢和首飾，完全拿出來！免得老子們動手！」

　　在這強盜的世界上遇見了強盜，當然，這嚇昏了的婆媳二人，除了採取屈服政策之外，還有什麼辦法？結果，她們讓這兩個路劫者，取去了她們隨身所有的一切，──包括著一些小量的金錢與首飾。──並且，這兩個站在時代前線上的優秀的掠奪者，他們都有一副非常精細的眼光與手段；他們不來找到你便罷，既已找到了你，那無疑地會使你寸草不留！因之，劫掠時連繆小姐露出在她那件袒領上衣之外的一根絕細的假金鍊，附帶著那顆假的心──也不能免掉被劫的命運。

　　那位老太太，在驚慌的念佛聲中，眼看著她愛子所遺留的唯一的紀念品，落進了強盜的手掌，她也無可如何。

　　閃電式的戲劇，表演得真迅速，前後不出三分鐘，那兩名路劫者，已帶著他們的勝利的狂笑揚長而去。汽車夫阿達哭喪著臉，重新又在撥動駕駛盤。

　　現在，連買門票的錢也沒有了，你想，她們會不會繼續保持他們夜遊的興致呢？……

　　老太太一面念佛，一面在抱怨她媳婦：不該無緣無故，出來遊什麼園，以致遭受損失之外，還要吃到大大的驚嚇。同時繆小姐的心裡，卻在狠毒地詛咒汽車夫阿達，她覺得這一場路劫，一定是他唆使出來的，那是毫無疑義了。可是，當車子開到比較光亮的所在時，她看到阿達偶爾回過臉來，臉上浮著一種得意的神氣。驀地，繆小姐的腦內，恰像第二次射進了一線燈光，她的一顆心在發跳──這是一種喜悅的跳！──現在，她對於阿達的戲法，差不多完全明白了。

　　讀者們也明白這個戲法的內容嗎？如果不，那末，請你們想一想吧。

　　那輛被劫的汽車，既沒有駛向預定的目的地，也沒有立即駛回郭公館。阿達竭力主張，把車子先開到附近的該管警署，報告了遭遇路劫的經過；並當場開明失單，在警署裡面備下了案。

　　車子在掃興的歸途上，老太太掃興地念佛，掃興地想，媳婦真是一顆掃帚星！可是這顆掃帚星的媳婦，恰巧懷著一個相反的心理：出門時的心，紛亂而沉重；歸家時的心，鎮靜而輕暢。由於繆小姐已把一顆沉重的心輕輕拋棄在半路，連阿達駕駛車子，也感到輕暢了許多。

　　【一一】

　　距離上述事件二天以後，警署方面的偵緝，並沒有什麼消息，可是在各日報上，已把這件小小的路劫案子刊登了出來。那個新聞，刊在不被注意的一角；地位占得很小，讀報的人，假使粗心地看，也許會把這個不重要的新聞從眼角邊滑過去。

　　那條新聞這樣說：──

　　本埠海格路，於前晚九時許，曾發生路劫案一起，被劫者為本埠著名富戶郭大釗之母與其妻繆氏（按郭係德國留學生，於五年前離家外出，至今未歸）。時郭氏姑媳，由同孚路住宅，乘自備汽車出外擬赴某處，不料車經海格路，突由道旁躍出匪徒數名，持槍喝阻車行，登車恣意搜劫，當時計被劫去貴重首飾數件，及現款若干，刻郭宅已將經過情形，報告警署請求追緝矣。

　　　◇

　　在這新聞刊登的一天，也就是那封恐嚇信上的最後限期的前一天。在隔日，繆小姐又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中的口氣，簡直聲色俱厲，他聲明這一次的電話，已等於電力公司中的最後通知，假使接到了這個「Ｆｉｎａｌ　Ｎｏｔｉｃｅ」，逾期不來繳款，就要採取「剪線」的措置，決不再予通融。──你看，這個「一面倒」的辦法，何等的兇？

　　假使是在前幾天，繆小姐接到了這個電話，除了向它哭泣，大概別無其他辦法。可是這一次，她卻非但不向它哭，並且還在向它笑。不過，這個未了的交涉，必須去辦一辦，主要的是，那顆流落在外面的重要的心，必須設法取回。她把辦交涉的全權，仍舊託付了阿達。──她相信這個聰明的汽車夫，必有聰明的方法辦妥這事。

　　於是，阿達便依照著那封恐嚇信上所開明的地址，而以全權代表的身分，去拜訪那位想發三十萬大財的程立本。

　　事實上阿達去辦這個交涉，他並不是單獨出馬，另外卻有一個人，做著阿達的顧問。你們別以為和汽車夫阿達一同出馬的人物，也是一個不敦品的人物。那個顧問，卻具有一副「高等華人」的儀表，身上所穿的西裝，雖然顯得臃腫無度，而質料卻相當高貴。他是一個四十開外的矮個子，橘皮色的臉，配上一些短髭，那副相貌，真有點滑稽。阿達對於此人，取著恭敬的態度，口口聲聲，稱他為孟大律師。

　　這位孟律師，大約平素喜歡喝點沙濾水，因而說話時的聲調，帶著幾分沙音。可是他對他這帶著沙音的調子，看得十分珍貴，每當阿達向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微微點頭，不很參加他的「法學上的意見」。

　　二人依著地址尋到那位敲詐家的府上，其時，時間還祇上午九點多鐘。馬路上面，有些被煙火薰熟了的嗓子，正在高唱各種晨報的名目。

　　那位業餘敲詐家的門上，居然鑲著一塊銅牌，寫明「程公館」的字樣。──這情形在這銀灰色的大都市中並不能算奇怪。──看這屋子的排場，倒也略具三等公館的規模。捺著電鈴叫開了門，有一個下人出來應接。那位住公館的闊主人，雖不是一位現任的官僚，而卻具有「十足兌現」的官僚氣；因此，當阿達上前說明求見這裡的主人時，開門的那個傢伙立刻眨著白眼，向他索取名片。看樣子，若是沒有名片，那就無法獲得請見的權利。

　　諸位別忘記阿達的身分，他不過是個汽車夫而已。以一個最起碼的汽車夫，當然還沒有出門必帶名片的習慣。無可奈何，他祇能向那位孟大律師借一支筆，要一片紙，臨時製造起來。

　　於是阿達拿起那支墨水筆來，在那張紙片中央，潦草地寫上了「阿達」兩字；另外，在那排列頭銜的地位上，又添上「郭公館的汽車夫」這幾個字。他想了想，又在紙片的下角──風雅朋友加印別署的地位，──很道地的另寫一行，乃是：──

　　　　綽號吃角子老虎

　　那個「當差的」，接過了這臨時製造的片子，懷疑地向這穿短衣的阿達看看；又把視線飄到服裝體面的孟大律師身上，孟大律師以為這傢伙也要向他索取名片。他倒十分大方，立刻自動從西裝袋裡，取出一張印就的片子，傲然交到那人手裡。這名片上印著，──孟大興律師。

　　上角附加「孟子法律事務所」的體面字樣；下角詳列公館與事務所的地點，與電話號碼，可稱應有盡有。

　　當差的向這身分不同的二人看看，於是，那兩張名片被遞進去了。

　　照規矩，這裡的主人，在這個「太早」的時間並不會客。而這一次，大約是為了「郭公館」的「面子」，因而有了例外，還有例外的例外，那兩張片子遞進去後，竟然毫無耽擱地獲得了主人的延見。

　　三分鐘後，阿達和他的同伴孟大律師，被請進一間頗為像樣的會客室內和主人相見。

　　主人程立本，挺起一個圓肚子，擡起著一張圓的臉，坐在一張圓的轉椅中。兩條線一般的眼睛，正以十分注意的神氣，在注意著這兩個來人。──總之，這一位程立本先生不是別人，他就是那天到過游泳場中的那個具有漫畫線條的傢伙。

　　這時候，這個天官臉的壞蛋，因為看到兩個來人之中，有一個是律師。他的臉上，不免有點懷疑之色。──他覺得眼前這樁交涉，如果準備以和平的方式解決，那似乎根本用不著律師；現在既然來了一個律師，恐怕交涉的方式，就未必再會和平。──但雖如此，他的臉上，卻依然十分鎮靜。

　　當孟律師走進去時，主人一看他的西裝，圓臉袋上立刻堆上微笑。又慌忙招呼「請坐！」可是他望望後面跟進來的穿短衣的阿達，卻並沒有給他以同樣的「優待」。

　　不過，阿達究竟是一個汽車夫，汽車夫當然不懂「禮貌」，因之他不等主人讓坐，便自動揀了一張最舒服的椅子坐下；他不但自動坐下，而且還在自動坐下之前，自動取了一支茶几上所放著準備敬客的紙煙，自動燃上了火，悠悠然吸起來。

　　主人白瞪了他一眼，似乎怪他「沒規矩」！但是看在那位矮個子的律師分上，他未便說什麼話。

　　於是那張圓臉之上添濃了笑意，向這位正襟危坐著的高貴的矮子說話：

　　「孟律師是受了郭……」

　　一句話還沒說完，那個汽車夫立刻在身旁接口：「有什麼話，你可以和我接洽，我是郭少奶奶的全權代表。」

　　主人急忙回頭，只見這汽車夫一本正經在這樣說。有一縷煙正在他的歪著的嘴角裡漏出來。──樣子真醜惡！

　　這情形使圓臉的程立本先生感到詫異，他急忙看看那位孟大律師以取他的進止。可是大律師卻一聲不響，分明已默認了這汽車夫的說話。

　　天官面孔呆望這兩個人，他的眼睛格外變成了一條線，他有些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躊躇了一下，終於向阿達問：「你說你是郭少奶奶的全權代表？那末，你的來意怎麼樣？」

　　「我們準備完全照你信上的說話辦理。」阿達緩緩吐著煙縷。

　　「你的意思是說，已經帶了款子來，準備拿回那件東西？」

　　「正是。」

　　「你知道我們的價錢，是沒有折扣的。」漫畫式的圓肚子在轉椅上面搖了搖，他覺得他的船，居然遇到了順風，進行得非常順利。所以他要把篷子格外扯起一點。說話的時候，他再看看那個矮個子的律師，心裡在訝異，這個傢伙怎麼不開口？一面想一面聽得這汽車夫大模大樣在說：「咦！我並沒有向你說過要還價呀！」

　　「那末，那筆款子，必須要現鈔，如果是支票之類，我們須等換得現款之後，方始能辦理交割。」主人說話時，臉上雖然帶著笑，可是他覺得對方對這交涉，似乎有點過分「好說話」，這使他未免有點懷疑。因此，他故意再把篷子扯得更直一點，想試探一下對方的口氣。

　　不料，這汽車夫一聽他這「不折不扣」的話，卻祇淡淡然的說：「關於付款的事，當然人人都歡迎現鈔。這不但是你，就說我吧，假使你有款子要付給我，那我也是歡迎現鈔而並不歡迎支票的。」

　　阿達這幾句話，說得何等漂亮？主人聽著，感到十分滿意；因為太滿意，他沒有注意到對方的臉上，正在閃出一絲微妙的笑。於是他坦然說：「照我為郭少奶奶打算，也只有用這爽快的辦法最為妥當。這一點點款子，在郭府看來，當然是九牛一毛；再拿這一點錢，和郭府上的名譽比一比，那更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了。」

　　「是啊！就為這種緣故，所以我們少奶奶，要趕快派我來和你接洽這件事。」

　　「那末，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繳付這筆款子呢？──你們少奶奶總知道的，約期是差不多已經到了。」程立本把面色裝得格外和善，藉以表示他的客氣。

　　「且慢！」阿達說：「少奶奶吩咐過，那件東西必須先讓我們過過目。我們當然不能單憑你來信上的一句話，就相信那件東西真的在你手裡。」他回轉頭來，向那位扮啞子的大律師說：「孟律師，你看是不是這樣？」

　　「對！對！我們一定要過過目，也要看看那件東西是不是真的。數目到底要三十萬，說小，也不算小啊。」孟律師用一本正經的神氣拖著他的沙啞的調子發表意見。這是他第一次的「開金口」。

　　二人的話非常有理，程立本先生當然無法加以反駁，況且他想，東西是在自己屋子裡，就給他們過過目，也不怕他們劫奪了去。於是他坦白地說：「好！給你們看看也可以，難道憑我這樣的地位，還會說假話？」

　　他站起來，把皮球形的肚子旋過去，從門裡蹣跚地走了出去。不多一會，他重新回進來，手裡拿著一隻裝首飾用的紫色小絨盒。──承蒙他的好意，似乎他怕弄壞了這件貴重的飾品，所以特地用這考究的盒子，把它裝了起來。──他以一種鄭重的態度向這兩人看看，似乎決不定應該把這東西交在誰的手裡，大概為了要取得法律上的保障，最後，他終於把這紫絨小盒，遞給了那位大律師。

　　大律師拿到手裡，開了盒蓋，提起金鍊，把那顆有過一番離奇經歷的心，拿出來約略看了一看，仍舊把它放進盒子。這時，阿達向他打了一個別人看不見的暗號，於是這位大律師大模大樣地點點頭說：「不錯，這是真貨，毫無錯誤。」

　　「那末，你們準備什麼時候付款呢？」程立本一面說，一面還在伸著手，準備收轉那隻盒子。他看見阿達在向衣袋裡面亂摸，他以為這汽車夫是在取出帶來的款子。他想：三十萬的現款，衣袋裡一定裝不下，假使對方取出一張支票來，那自己必須堅持收到現款然後交貨的主張。

　　想念之間，只見這汽車夫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頭，並不是他所預期的支票，而卻是一張報紙，摺得非常之小。──這是一張剛從捲筒機上取下的當日的報。──那汽車夫把它透透開，向他身上一擲。程立本在伸手接起這報紙的時候，一面覺得對方態度太無禮；一面，他弄不懂這汽車夫為什麼要把這張報紙丟給他？低下眼瞼一看，方始注意到這張報上有一則新聞，特地用紅墨水畫了出來。

　　程先生把兩條線形的眼睛睜得很大，一口氣讀完了這節特標出來的東西，方知郭家婆媳兩人，曾在前天晚上遭遇過路劫。可是他還不明白，這汽車夫為什麼要把這個新聞告訴他，他還以為那位郭少奶奶要藉這個路劫的事件，藉口請求減價，或延緩付款的日期。於是他隨口說：「怎麼，你們少奶奶，遇到了路劫嗎？──不過……」

　　「正是哪！我們少奶奶的運氣很壞。」阿達搶先說：「這一次路劫，他被搶去了一些現款，和幾件首飾，……」說到這裡，他把眼光飄到那位大律師的手上而接下去說：「孟律師手裡拿著的這一個心形照片盒，也是失單上的重要的一件哪！」

　　「你怎麼說？」那個胖人幾乎像一頭猛虎那樣的跳起來！但是他不及開口說話，卻已聽得這汽車夫冷冰冰地在說：「你已見過這段新聞了。──被劫的時候，郭老太太也一同在場，她是眼見的。並且，我們當場已把這件事情，向警署裡備案了。」

　　胖子聽完這話，他的皮球形的肚子上面幾乎像被人重踢一腳而泄掉了氣！他的紅色的圓臉頓時泛出了一重白。馬上他想，那個心形的飾物被把持在自己手裡，那必須在郭老太太沒有知道以前，它方能發揮重大的威力，而向郭少奶奶榨出血來。現在，如果真的像這汽車夫所說，那位老太太曾眼見這個飾物，從她媳婦身上被強盜劫去，那末，別的都不必說，單說那份武器，豈不完全失卻了效力？想的時候，他的眼睛已無法恢復成優閒的兩條縫。但是他不明白，那件首飾既在自己手內，如何又會在汽車中被人劫去？畢竟他是相當聰明的人，發呆的眼珠略略一轉，立刻他已明白，這是一套怎樣的戲法；同時他也恍然於他自己已經輕輕跌落到了對方的戲法箱子裡。一時他的灰白的臉色，不覺更添上了灰白。

　　可是他見那個滿面刁滑的汽車夫還在向他笑。他不禁怒吼如雷地說：「怎麼？你說這個首飾，是在汽車中被劫去的嗎？」

　　「你可以到警署裡去看看失單的。」阿達自顧自噴煙。

　　「那你豈不是說，是我搶劫了這個首飾嗎？──你這混蛋！」

　　「差不多是這樣！」

　　「你們竟敢想來訛詐我！」這圓臉傢伙猛拍了一下桌子。他覺得眼前的局勢已經弄得很壞！但他還想虛張聲勢以嚇退他的敵人：「你們也不打聽打聽我是什麼人，就想來訛詐我！」

　　他一面開砲，一面看著那個不很開口的律師，在計算有沒有用強硬態度索回那隻紫絨盒的必要？遲疑之頃，聽得汽車夫譏刺似的在說：「訛詐？這是最確切的名詞了。」阿達說時，又從袋裡掏出一張信紙，在這胖人的面前揚了一揚：「這封信是你寫的吧？」

　　胖子一看到那張信箋，第一個念頭馬上想加以否認，但是第二個念頭他覺得已無可否認，他只能氣急地承認：「不錯，信是我寫的。但是我寫信在前，你們被搶劫在後，你們不能把兩件事情硬拉在一起，做出圈套來訛詐我。」

　　「那就很好，我們只要你承認這封信。」阿達回頭向著那位律師說：「孟律師，請你把這位先生的話照樣記下來。」

　　那位律師神氣活現地從袋裡摸出一本小冊。這小冊上記著許多歌女的芳名與電話。他把幾個電話號碼重複抄寫了幾遍，把那本小冊向袋裡一塞，然後神氣活現地說：「我已記下這位先生的話，我是見證。」

　　世上不論何種最精明的賭徒，在稍不小心的時候，也會打錯了牌。──眼前的這位程先生，他在發出那張牌後，方始覺察了自己的錯誤。──他不該承認曾寫這封信。──他立刻目定口呆。

　　阿達卻把那張信箋直送到他面前而笑笑說：「請你看看這信上的日期吧。」

　　程立本乘阿達不防，一挺肚子，就把這信猛搶到手裡，他作勢退後幾步，拿起來一看，只見這封信，毫無錯誤，正是自己的原信，可是信上的日期，卻已變成了昨天的日期。細看，也完全看不出塗改的痕迹。──（這是一封用藍墨水寫的信，只要用些硫酸與阿摩尼亞，便可以把原有的字迹，抹去重寫；方法原是很簡便的。）──他瞪著眼珠說不出話來。想了想，便苦笑一聲，準備撕碎這信。

　　可是阿達卻滿不在乎地在向那位大律師說：「請孟律師注意，這位先生準備撕碎這封信，他想毀滅證據哩。」

　　「不要緊！我們那張照片拍得非常清楚，和這原信是沒有兩樣的。」大律師啞聲回答。

　　至此，我們這個漫畫線條的傢伙，他方覺前線這個敗仗，差不多已無可收拾。他只能像火車機頭一樣，一陣陣冒氣。但他還在計畫「避離運動」，口口聲聲咆哮：「好！好！我準備和你們以法律相見。」

　　「我們最歡迎這個辦法。否則，我們為什麼要邀這位大律師一同來呢？」阿達回眼望望那位大律師：「喂！孟律師，你說是不是？」

　　「不錯，我們原是專靠法律吃飯的。」孟律師淡淡然回答。──別瞧不起這個不開口的蟋蟀，偶一開口，它的牙齒也很鋒利哩！

　　【一二】

　　在我們這個可愛的大都市中，很有一些先生們，倚仗他們小小的地位，聲望，做出些不明不暗的事情，撈摸些不垢不淨的油水。他們的地位聲望，也就是他們的生產資本；就為這些小小的東西，是他們的唯一的資本，所以他們不得不重視這些小小的東西。這種人的膽量，有時可以大過於一座地球儀，有時也可以小過於一粒氫原子。他們遇到對方是一匹羊，他們自己就是一隻虎；反之，他們遇到對方竟是一隻虎，而他們自己，也無妨立即變作一匹羊。

　　上文那位程立本先生，他就是這樣一個又做老虎又做羊的人。他在這一次的事件中，原是是處於虎的地位，不料一轉眼間，他竟遇到了一隻比他更兇的虎，使他無法張牙舞爪。於是，為了避免傷害他以後扮老虎的地位聲望起見，他只能暫時收住虎吼，而唱出了「媽哈哈」的曲子。

　　所以，當阿達與那位孟律師走出他的「公館」時，他們不但無條件收回了那顆被劫掠的心；同時他們在這主要勝利之外，還從這個屈服者的手裡，得到了一些他方面的小小收穫。

　　戰勝就有賠款，這大概就是現代人所以努力於戰爭的唯一原因了吧？

　　走在路上的時候，阿達笑著向那位大律師說：「你知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綽號，要叫作『吃角子老虎』？」

　　「誰知道你的意思呢？」大律師不很熱心地回答：「單就我所知道的而說，你的大號，至少就有一百個，我真弄不清楚，你今天所用的，是一百個中的第幾個。」

　　「這也許是我的第一百零一個的綽號；換句話說，這是我的新綽號，是特地為了這件事情而專取的。──你看，我們費了好些口舌，在這個傢伙手裡，只弄到了區區一萬元。哼！一萬元在眼前，不是一個等於角子的數目嗎？我老早就知道，在這種人身上，原是擠不出什麼大量的血來的。」

　　「所以你把自己稱為吃角子老虎，是不是呢？」大律師聳聳肩膀。

　　「最討厭的是，那個傢伙自己不歡迎支票，而結果卻把一張支票付給了我。不過我是不怕他會少半個錢的。」阿達說時，他把手裡那張銀行契據，小心摺疊起來，藏進了他的衣袋；這等於那架吃角子的機器，已把籌碼吞吃了下去。連著他說：「孟律師，現在我委託你，把這紫絨盒子裡的東西，代我去轉交給我們的少奶奶。順便請你代我辭掉汽車夫的職位。至於工錢，那夜開車出去兜風的時候，我也算收到啦。」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還在閒談。

　　「假使這一次她不遇見你，不知道這本戲將怎樣唱下去？」大律師說。

　　阿達搖搖頭。

　　「其實，一開頭她就該把失落那顆心的實情說出來，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呀。」大律師繼續發表意見而加上批評：「她太沒有勇氣了！」

　　「但是你不能單怪她的沒有勇氣。……」阿達又搖頭。

　　「我看她有點可憐。」大律師連忙改口：「她在這件事裡，好像完全沒有什麼錯。要說她錯，除非怪她先前不該揀著那個太有錢的人去嫁。」

　　「你的話，也許不對，也許對。」阿達說：「我在郭公館裡住了這許多天，多少也看出了這位少奶奶的一點性情：她好像一隻籠子裡的小鳥；她憎恨籠內的苦悶，又貪戀籠內的安適；她羨慕籠外的自由，也害怕籠外的空曠。飛吧，她怕籠子的阻礙；不飛吧，又怕籠外有人譏笑她。她暫時不想飛；而有時還要找些不想飛的理由，自己騙騙自己。她就是這樣一個心理矛盾的女人。於是乎有些人們，就捉住這種心理，在她的身上出些花樣。」

　　這一回是大律師在搖頭了，原因是他無法理解這些較複雜的話。

　　阿達向他看看，改換了談話的路線：「有一件事，我想勸勸這位少奶奶，以後對於不論什麼人，她應該張開眼來，把面目看看清楚才好。就說她的那位親戚余先生吧，她以為他是好人，卻不知道他和那位程立本，完全是同謀。據我料想，這個姓余的傢伙，除了在她身上圖謀金錢以外，說不定還有其他進一步的企圖。可是最近，他賭得厲害，也輸得厲害。大概他有什麼把柄落到了程立本手裡，以致受了要挾，才草草演出了這個下流的戲劇。以上，一半是我打聽出來的事。你看他是好人嗎？」

　　兩人將近走到了分路處，阿達還在說下去：「再說我吧！我在這件事裡，無條件把她拉出了泥潭，在她心目之中，必定以為我是個大大的好人，或是什麼『俠客』之類了。假使她真這樣想，那又是大大的錯誤了。事實上我到她家客串車夫，也為聽得她家用不了的錢太多，所以想混進門去變點戲法。結果，我見她家裡囤積了兩代的孀婦，使我不忍下手，所以才不曾下手。你看，我是一個好人嗎？你看，這個世界上真有什麼好人嗎？……」

　　大律師又聳聳肩膀。

　　「你就把以上的話照實告訴她吧。好！再會。」

　　說完，大律師眼看他這高大的影子，搖擺著都市流氓的步伐，在炎夏的陽光之中漸漸走遠。

航空郵件

　　走下了若干級寬闊的石梯，迎面，有兩帶礬石面的櫃臺，四周環繞過來，圍成兩個小小的長方形的部分。這是大新公司地室中的飲食部。

　　在櫃臺裡面，備有一些簡單的茶點與幾種冷熱的飲料，供給顧客們的需求。這裡的侍應者，都是年輕的女性，她們有著鮮紅刺眼的櫻唇，有著人工改造的秀髮，也有著纖細的腰肢與纖細的眉毛。她們的每一支線條，都充分顯示都市女性的特有情調。

　　由於某種條件的限制，她們的年齡，都在十七八歲之間。內中有幾個，似乎還沒有到達成熟的年歲；而她們卻藉著人工的輔助，努力裝點出了成熟的姿態──這像樹頭的鮮果，原還沒有透露天然的紅豔，而它們已亟亟於使用一種人造的顏料，塗抹上了鮮明可採的色彩。

　　在櫃子外邊，四周安放著若干獨自的圓凳，這是供給顧客們的座位。在這裡，你可以隨意飽餐美點；並隨意飽餐「秀色」。──這是一個中等階級的小小享受的所在。

　　這時候，大約還沒有到上市的時候。右首的櫃臺前，只有寥寥三五個顧客點綴著「市面」，而左側的一排圓凳，卻還空虛虛地，並沒有一個人。

　　生意既很寥落，那些姑娘們，不免感到無聊。她們原是很活躍的一群，於是在無事之中，不免找些事來做做；無話之中，不免尋些話來說說；甚至，在無風無浪的平靜的海面，她們會煽動出些意外的風波來，努力騷擾一下。

　　「喂！你看，那個人的面龐熟得很。」一個穿淡紅絨線背心的姑娘，操著廣東式的國語這樣說。她把她的熱情的眼色，從自己這邊的櫃臺裡穿過去，投到了對方的櫃臺邊。

　　「哪一個？」問話的姑娘，穿著一襲裁剪得很配身的水綠色的旗袍。她伸起塗著指甲油的纖指，撩了撩她的新做過的鬢髮。

　　「左邊第四個。──穿西裝的一個。」第一個姑娘輕聲地回答。

　　「你認識他嗎？」第二個姑娘閃動著她的長睫毛。

　　「不是認識，我說他的面貌，很像一個外國明星。」

　　「他的側坐著的姿勢──一手插在褲袋裡──有點像勞勃脫楊，是不是？」

　　「不，我是說他的面貌。」第一個姑娘立刻加以糾正。她把一個食指，掻搔她的太陽穴，思索地說：「噯！這人像誰呀？哦，想到了。他像喬治賴甫德，噯，不對，我說錯了，他像貝錫賴斯朋。」

　　這一位穿淡紅背心的姑娘，似乎天生成一枚百靈鳥那樣的舌子。她不等那個穿水綠旗袍的同伴開口，立刻，她又自動地附加著說：「《金殿喋血記》，你看過沒有？賴斯朋主演的一張歷史片，麗都戲院新映過，我和小顧一同去看的，我們看的是樓廳。」

　　「哦，不錯，說穿了真有點像貝錫賴斯朋；尤其是他側面的面影。」水綠旗袍的姑娘，輕輕拍著手，她把談話拉回到正題。再向對方斜睨了一下，她又著意地反問：「你猜，這人的年齡，有幾歲了？」

　　「至多二十八歲，依我猜。」穿紅馬甲的姑娘，把視線從對方的「側影」上收回，很有把握似的這麼說。

　　「呸！讓我向西藥部小張，替你賒一瓶『澳古林』好不好？」

　　「噓？你說我眼睛不準嗎？──那末你說吧，這人有幾歲呢？」

　　「至少四十六歲。你再仔細點看，他的額上的電車路，已經有那麼的深，差不多是ｏｌｄ　Ｍａｎ了！還只二十八歲嗎？」水綠旗袍的姑娘，立刻提出了抗議。她又補充她的意見：「無論如何，抽壯丁一定不會輪到他了。」

　　這位姑娘說到抽壯丁，她覺得她自己的話，說得相當風趣。於是她顫動著她的肩膀，格格地笑起來；笑得非常嫵媚。

　　「澳古林眼藥水，讓你自己去買吧！這人會有四十六歲嗎？你在發癡了！我說頂多再加二歲──三十歲。」紅馬甲姑娘不甘示弱。

　　「就算再減二歲吧，至少他有四十四歲了！」綠衣姑娘也不甘退讓。

　　「最最多，三十二歲！」

　　「最最少，四十二歲！」

　　為了這樣一件絕不相干的小事，累了兩位天真的姑娘展開了微妙的爭執；她們爭得非常熱烈，看樣子，簡直和英國戰時內閣中的辯論，具有同等的嚴重性。──雖然她們的語聲，都是那樣低低的。

　　「依我看，澳古林藥水要買兩瓶才好。一個人的年歲，會有十多歲上下參差嗎？」在這小組會議的議席上，這時忽有增添了後來的一席。只見第三位姑娘參加進來說：「你們這兩個傻子，一個猜得那麼多，一個又辯得那麼少，讓我來裁判吧，規規矩矩說，這一個人，大約是三十五六歲。」

　　這第三位姑娘正從計算機邊緩緩走過來，提出了上面那樣的折中的議價，──她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姑娘，衣飾較為樸素，穿著一件藍士林布的旗袍，有一支短鉛筆，夾在她的白嫩的耳朵上。原來，她對對方「賴斯朋」的幻影，也已有了兩分鐘的注意，因之，這時她以外交家的圓活的姿態，出現於她的同伴之前，自任為一個仲裁者。

　　那個穿淡紅馬甲姑娘，似乎具有一種執拗的性情。她旋轉頭來向這突然插口的第三者輕輕掠了一眼。立刻，她把頭頸一扭，堅持地說：「我一定說這人最多只有三十歲。要不要打一下賭？」

　　「打賭？噓！你不會贏！」第三個姑娘披披嘴。

　　「要你這樣幫他，硬要替他隱瞞年歲，是不是你已看中了他？」綠衣姑娘一面說，一面看到數碼之外，有一個掛徽章的「監督」者正把視線投進她們的一角。於是她輕輕地，含笑向她的同伴投擲一個手榴彈，卻旋榑頭去，準備結束她的戰爭。

　　「就是我看中了這一個人，你預備怎麼樣？」第一位姑娘，勇敢而老辣地抵抗著。

　　「牙牙，嘸怕醜！」（注：意謂小孩不怕羞也。）綠衣姑娘伸出一枚食指，回過頭來羞羞自己的粉臉，說了一句似是而非的生澀的廣東話。

　　那個穿藍衣服的第三者，聽到了第一位姑娘的勇敢自承，她把她的嫣紅如玫瑰的顋，鼓成了一個圓圓的魚泡的樣子；她又取下她耳朵上的鉛筆，在這「魚泡」上面刺了一下，「噗嗤」一聲，魚泡泄掉了氣，接著，她把櫻唇湊近第一位姑娘的面龐，悄悄然說道：

　　「鄧祿普！」

　　說完，她和那個綠衣姑娘，大家一陣倩笑，慌忙扭轉身子，躲到了別處去。

　　這一小隊袖珍型的戰士，把她們的粉紅機關槍，放射得這樣熱烈。可是，側坐在對方櫃臺邊的那個貝錫賴斯朋的幻影，他的腦後，卻並沒有添裝一副視的器官；因之，他竟全不知道，他已遭遇到了一種意外的幸運；竟被那些熱情的姑娘們，把他當作了談話的對象。──這是很可惜的！假使他能聽到她們那番滑膩膩的談話，也許，以後他在夜深人靜的寂寞的環境中，將會使他獲得一種留蘭香味的回憶。

　　的確的，對方這一個被談論的人，令人一望之間，會留下一種特異的印象。大體說來，他是一個愛好修飾的人。一頭波浪式的頭髮，似乎曾破費了不少的司丹康，遺憾的是，他這漂亮的頭髮，已並不是純粹的烏黑。──那個綠衣姑娘的觀察，確乎具有相當的準確性──腳上那雙黃色紋皮鞋，好像也曾犧牲過一些小小的時間，否則，決不會擦得那樣的亮。他身上穿的，是一套米色而有紅色細方格的西裝，質料相當高貴。裡面一件乳白色的筆挺的綢襯衫，配上Ｈｉｃｋｏｋ的刻花玻璃背帶。胸前，飄拂一支深紅色的領帶，這和那些姑娘們的嘴唇，一樣的鮮明而耀眼。此外，在他襟邊的小袋裡，鑽出了花花綠綠的小綢帕的一角，還附加著一支藍寶石的Ｐａｒｋｅｒ墨水筆。由此種種，卻使這人身上，處處在播散著一種很濃厚的「上海浪子」的氣息。──總之，很顯然的，他是一個熱誠而優秀的「洋貨推鎖員」！

　　這位洋貨推銷專家的身前，放著一瓶綠寶橘汁。一枚細長的蠟紙管，插在瓶口的紙片中。此人側著身子，坐在這礬石面櫃臺之前，費掉了二十分鐘以上的時間，好像並不曾把瓶子裡的黃色液體，吸去十個「西西」以上。常言說：「醉翁之意不在酒」，此君之意，似乎也不在橘汁。他屢屢擡起他的冷靜而銳利的視線，在流盼著迎面石梯上的熙攘的群眾，似乎有所期待。

　　石梯上的來賓，愈弄愈多了。去了一群，又來了一群。肩膀與肩膀，足趾與足跟，不時發生不可免的磨擦，在這熙往攘來的群眾中，如果你能細細觀察，無疑地，你會看到一件很顯著的事：那些大夥兒的來賓，幾乎有百分之八十以上，他們都是空手而來，又都是空手而去。──雖然這地裡，標明「廉價商場」的字樣，可是，那些不知足的傢伙，還在聲聲太息，嫌著貨價的駭人！

　　這是一種嚴重的伏流，早已深深潛入了這麻木不仁的大都市；這分明是說，那大夥兒一群久慣享受的驕子，至此，也已漸漸踏進了無法享受的階段。

　　這一個紅領帶的傢伙，似乎具有一種很冷靜的觀察力。這時候，他冷眼觀察著當前那些擾攘的群眾，正自發為一種無聲的感喟。一會兒，迎面的梯子上，似乎有些東西已吸住了他的視線。

　　在石梯上，有一個人，正用著一種鴨子式的步伐，在蹣跚地走上來。這人具有一個矮而結實的身軀，一張橘皮式的紫臉，兩頰每一個毛孔，都有大號針孔那麼大。唇間留著一撮滑稽的短髭。遠看，在圓而扁的鼻子下，好像塗著一朵墨。此人穿著一套灰色的西裝，品質相當高貴；可是，附屬在他肥矮的身體上，卻有一種臃腫難看的姿態。

　　跨下石梯，最先和眼瞼接觸的，便是那個飲食部。因之，他並不需要精細的尋覓，他正發現了他所要找的目標。

　　當在一眼看到那個紅領帶的傢伙時，他立刻拉直了他的「麒派」的嗓子，歡然地喊：

　　「哈囉！首──」

　　在已喊出的「首」字之下，當然另外還有一個什麼字。可是，他只喊出了一半，他望望四周的群眾，省悟似地縮住了。

　　紅領帶的傢伙等這矮子走近，舉起一種含有幽默性的眼光，譴責似的向他說：「請注意，今天我姓石，單名一個冰字。」

　　他的語聲很冷峭，說時伸指彈著那隻盛橘汁的瓶子。他補充道：「就是冰結濂的冰。」

　　矮子暫不發聲，他在想：「這算是第幾號的姓名呢？好！隨便你吧！」

　　矮子想時，拉拉他的緊編在腿上的褲管，他在這位「今天姓石」的傢伙的身邊坐下來，他說：

　　「啊！──首」他立刻改口：「啊密斯──」

　　「──石！」紅領帶的傢伙接口。他向這個矮子打趣似的說：「孟興，你的記性很好！我姓石，你可以姓木！」

　　矮子忸怩的笑笑，他問：「密斯脫石，我沒有到得太遲嗎？」

　　「我等了半點鐘，」石伸手看看他的脈窠裡的浪琴手表說，「你的事情，打聽出來沒有？」

　　這時，櫃內有一個身材纖小的圓臉的姑娘，走近這矮子的面前，她把手裡的鉛筆尖，在石櫃面上輕敲了幾下，代表了「你要什麼？」的問句。

　　「噯！我還沒有吃過午飯，真的，肚子有些餓了。有什麼可吃的東西呢？」這名喚孟興的矮子，撳撳他的高挺起的肚子。他擡眼看到櫃角上的一雙玻璃小櫥，櫥裡陳列著些點心的樣品。他說：「好！就是三明治──紅腸三明治。先來細（四）客。──我的話，你識得嘸識得？」

　　他似乎知道對面的這個圓臉姑娘，是一個「南國佳人」，因此，特地賣弄著他的南國鄉談，生硬地，附加了後面不必要的兩句。一面，他又回頭向石冰說：「你問姚樸庭的事嗎？」

　　「那個淡藍色的信封裡，裝著何種性質的祕密文件呢？」紅領帶的石冰，取出煙盒，把一支土耳其紙煙在櫃子上舂了幾下。

　　「完全打聽出來了！」矮子驕傲似地說。

　　（廣東人做事，非常守規則。）這時，有四個小碟子，累墜地被推到了這矮子的身前，矮子的餓眼，射到那些薄薄的麵包片上。他改用了一種鳥鳴似的福建鄉談說：「那個藍信封裡，有三封很長的情書，一張瞻養據；這是一位在野而有勢力的大政客，寫給一個舞女的。」

　　「政客？誰？」石冰握著他的精美的Ｒｏｕｓｏｕ打火機暫時停止了他的打火的動作。他也改用鳥語似的聲音。一面，他把那個紙管，蘸著瓶裡的橘汁，在櫃面上寫了一個字問道：「是他嗎？」

　　「正是咧，你真是聰明！」孟興正把麵包整塊地送進嘴裡，含糊地回答。

　　「如果這些情書與憑據披露出來，會有什麼影響呢？」

　　「影響很大吧？你知道的：我們這位大政客，他在表面上，出名是個生活嚴肅的人，他怕他的面具會被這件事情所扯碎，這是一種顧忌。再則，近來他的政敵，對他攻擊得相當厲害，那些情書一旦披露，很有影響他以後政治生命的可能，所以很著急咧。」

　　「這位政客先生，知道不知道他的那些精采作品，是在那個姚樸庭的手裡呢？」石冰把土耳其的紙煙燃上火。

　　「知道的。他曾遣人示意姚樸庭，願意出一注重價，收回那個淡藍信封中的全部文件。」矮子嘴裡大嚼，他的滑稽的短髭，起落得很忙。

　　「那末，姚樸庭有什麼表示呢？」

　　「他把那些名貴的信件，當作奇貨那樣囤積了起來，他正預備大大『看漲』一下，照目前的市價，還不肯脫手哩。」

　　紅領帶的石冰，把身前那瓶未喝完的橘汁推得遠一些。他噴掉一口煙，又問：

　　「那位姚樸庭先生，又是一位何等樣的人物呢？」

　　矮子孟興，正把滿嘴的東西吞咽了下去。很奇怪地看了石冰一眼道：「咦！這樣大名鼎鼎的人物，『首領』你會不知道嗎？」

　　石冰閃著他的敏銳的眼光，看看周遭那些嘈雜的人們，他向他這「好記憶」的同伴，眨了一個恬靜的白眼。矮子微微一紅臉，急忙抑低著他的沙啞的聲氣說：

　　「那位姚樸庭先生，人家順著他的字音，稱他為『搖不停』；從搖不停三個字上，引伸起來，替他取了一個新奇的綽號，叫作『擺不平』。擺不平三字的意義，就是說：必須要用整疊的鈔票，把他填塞起來，方始能夠填平，──據他自己告訴人家：他的職業是律師；其實，他的不固定的收入，大半是從『填平』方面得來的。」

　　「不平，平，這很有趣！」石冰噴著煙，喃喃這樣說。

　　「啊！不平遇到平，這該大大倒運了！」矮子這樣暗想。

　　石冰又說：「我明白了，他是一個業餘的敲詐家，是不是？」

　　「對！」矮子點點頭。

　　這時，這位沙喉嚨的先生，像老虎吃蝴蝶似的，早已吞啖完了他的四客三明治。他想繼續再要一點，但他偷眼望望當前那些腰肢纖細的姑娘，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捺了一下肚子，忍住了。

　　左右兩邊，圓凳上的人們漸漸加多。櫃臺裡的那些姑娘，不時把俏眼射著這紅領帶的傢伙，似乎在說：怎麼還不走？石冰站起來，把兩張紙幣拋在櫃面上，付掉了賬。他抽身離開了這櫃臺。矮子看看那瓶未喝完的橘汁，摸摸短髭隨在他的身後。

　　他們在這地下層的廉價商場裡，擠在那些缺少購買力的顧客之中，兜著無目的圈子。石冰一邊走一邊向這矮子問：

　　「那位姚老夫子，他把這些信件抓在手裡，預備怎麼樣呢？」

　　「他曾向那個政客討過價錢──那簡直是一個無法負擔的嚇人的高價！一面，他又揚言，如果在最短時期，再不取贖，他準備把那幾封信，送進字簍，不再換一個錢──你看，他是多麼好說話啊！」

　　石冰冷然接口道：「這就是說，再不贖取，他就要把這些信件披露了，是不是？」

　　矮子點點頭說：「正是，在過去，他也曾把這種立可兌現的支票，在他主顧面前，輕輕扯碎過的──這是他的一貫政策咧。」

　　他們緩緩走著，一個小小的圈子兜過來了。走到原來的地方──石梯之下──石冰發現左方的櫃臺裡有幾位姑娘，正把一種很難描摹的眼色，向他身上投擲過來，一面，還在竊竊私語。

　　石冰忽然站住步子，故意流露一種垂涎似的眼色，高聲地說：

　　「喂！孟興，我的心裡熱得慌，我要喝點冷飲，涼涼我的臟腑。」一邊說，一邊又在這左邊的櫃臺前，逕自坐了下來。

　　孟興覺得有點訝異，但他也感到很高興，當他把他的肥矮的身軀，再度放上圓凳時，他立刻喊著：

　　「細客三明治，細客！」

　　「綠寶橘汁。」石冰應聲而說。他的眼光，恰巧射在一件淡而紅絨線的馬甲上。

　　有三張粉臉，迅即抹上了驚奇的倩笑，──因為她們明明看見，這紅領帶的傢伙，即刻在對面，曾把大半瓶的綠寶，留著不曾喝完。

　　那個淡紅馬甲的姑娘，回身取著橘汁時，那個身材苗條的姑娘，把鉛筆尖在她腰裡輕輕點了一下，輕輕地說：「喂！阿珍！你的貝錫賴斯朋走過來了。真的！他對於你很有意思咧！」

　　「啐！」一個纖小的身子，嬌柔地一扭。

　　四客三明治，湊近了那撮短髭。

　　一瓶綠寶，又放到了那條紅領帶之前。

　　三個姑娘，閃向櫃內的另一隅，在嘁嘁喳喳大談；三雙俏眼，雨點似的輪流向櫃外飄送過來。

　　石冰不時把一種熱情的視線，答謝著那些姑娘的「盛意」；一壁，自管自向孟興發問：

　　「那位大政治家有什麼對策，應付那個姚樸庭呢？」

　　「那預備向姚樸庭酌量加些價，再不肯，那只有出於劫奪的一法了。──當然，他是決不肯讓這些信件輕易披露的。」矮子努力進行第二度的「工作」，一壁仍用福建口音沙啞地說。

　　他又繼續說道：「眼前，姚樸庭把那個藍信封，藏放在一座法國貨的新式保險箱裡，他以為這是萬無一失了。」

　　「以上許多情形，你是從哪裡探聽來的？可靠不可靠？」

　　「可靠之至！」矮子拈著半條紅腸，傲岸地說：「新近，我和姚樸庭的一個心腹男僕認了鄉親。我借給了他二百塊錢。此外，我又和對方那位政客的車夫新訂了一個家譜──他是一個酒鬼；我送了他四瓶汾酒，加上幾聽罐頭牛肉。──他的女人稱我為矮伯伯；還說我是天下第一個好人！因之……」

　　石冰笑笑，接口說：「這是罐頭牛肉的特別功效，你倒很化一些本錢咧。」

　　「化掉一些小本錢，換到那麼多的情報，那也不壞了。」

　　石冰猛吸了一口土耳其煙，讚美道：「不壞不壞！」

　　矮子以驚人的速率，吞完了第八客的三明治，他一眼望到石冰身前的橘汁，還是原封未動，於是他把那隻玻璃瓶，很斯文地移到了他自己的身前。

　　櫃以內，播送出一陣混合的輕倩的笑聲。

　　石冰眼看這矮子，以一種龍取水的姿態，猛吸著那瓶裡的黃色的流液。他又問：

　　「沒有別的消息了嗎？」

　　「還有還有！多著咧！」矮子暫時吐出了他的紙管。他說：

　　「前天呢，不知道還是更前天？姚樸庭突然接到了一封信，於是他又騷擾了起來。」

　　「一封信？誰寄的？」

　　「你！」矮子暗想：「請你不要假癡假呆吧！」

　　「他知道那封信，是我寄給他的嗎？」

　　「為什麼不知道？他的眼光精細得很咧。」

　　「他接到我的信，有什麼表示？」

　　「他恐慌得了不得！──」矮子軒軒眉，輕鄙似的說：「真的！法國貨的保險箱有什麼用，哪怕德國貨咧！」

　　「你不要把事體看得太輕易！」

　　「必要的話，我們只要玩玩那些『二炭氧』或是『硝酸甘油』的老把戲，那也很夠了，你說是不是？」矮子擠擠眼扮了一個鬼臉：「所以，他自己也知道，那口法國保險箱，在你的眼光裡，是決不會有馬其諾防線那樣可憐的價值的！因此，他不得不重新動動他的腦筋了。」

　　「如果他真這樣想，那太重視我了。」石冰笑笑說。

　　矮子又把那支細管，送進他的闊嘴；在一種殼殼聲中，吸盡了瓶內最後一滴液體。石冰向他看看，立刻伸起一枝食指，屈作了一個鈎形，向櫃內的姑娘們彎了幾彎，做成一種召喚的姿勢。

　　那個站在最遠的紅馬甲的姑娘，搶先走了過來。石冰伸直他的食指說：

　　「再來一瓶。」

　　一瓶冷而黃的流液，隨著一張熱而紅的面孔，一同送到這位「賴斯朋」的幻影之前。石冰把這橘汁，輕輕推到了矮子的短髭之下。

　　矮子望望他這同伴，他把空瓶推開些。他第二度又斯文地，抓著了這滿的一瓶。

　　他緩緩地說：「昨天，我遇到一個奇怪的經歷。」

　　「說下去。」

　　「就在昨天傍晚，我的那位新認的鄉親──姚樸庭的貼身男僕──他偷偷給了我一個電話，他主人已把那隻淡藍色的大信封，從保險箱裡拿出來藏在身畔。看樣子，好像預備要出去了。」

　　「哦！」石冰現出了很注意的樣子。

　　「我的那位鄉親，曾經告訴我：姚樸庭在中國銀行靜安寺路的分行裡，租有一口保管箱，因此我想：那傢伙一定是要把這信封，送進保管庫中去了。──果真如此，這使我們的下文，比較又要麻煩一點了。你說是不是？」

　　石冰彈掉一點紙煙灰，點點頭。

　　「所以我一得這個消息，立刻趕到三杏別墅去。」矮子吮咂了一下那支細管，然後這樣說。

　　「三杏別墅？」

　　「這是姚樸庭最近居住的所在。他為養病，新買了這所屋子；地點是在地豐路的盡頭。──至於你的信，卻是從舊宅裡面轉去的。」

　　「哦！──說下去吧。」

　　「我只費掉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已趕到了三杏別墅的門口。那裡有一帶高高的圍牆，馬路對面，一座新添的自警亭，斜對著這圍牆的鐵門。藉著這小小的木亭，正好暫時做了我的掩蔽物。」

　　「哦！」石冰弄熄了他的煙蒂，很著意的傾聽。

　　「不多一會，果然，我從自警亭的直角形的玻璃裡，望見這傢伙從鐵門裡面走了出來。他的態度非常優閒，裝得像無事一樣。在門外，他忽皺皺眉站定了步子。他像不甚放心似的，按了按他的西裝大衣的衣袋。連著，他從大衣袋裡摸出那個藍色的大信封，看了一看，再把它塞向大衣袋裡。然後他緩緩舉步，向大西路那邊走去。這情形，我在玻璃裡看得很清楚，但那個傢伙卻是一無所覺。──」

　　「他向著大西路那邊走去嗎？」石冰的眼珠閃著光華。他問：「那你怎麼樣呢？」

　　矮子抹抹他的滑稽的短髭，他舉著他的滯鈍的眼球，在來往的人群中捺了一下，他眼望著櫃內那些漂亮的姑娘：

　　「當然！我在十碼路以外，立刻偷偷尾隨在他身後。──走了約有二十家門面，巧得很！我碰到了龔毛毛──那個鐵膀子的小抖亂──我向他『拍了一個電報』；告訴他有『公事』，於是那小子摸摸他的『粉臂』立刻老遠跟在他的身後。──」

　　第二隻瓶又見了瓶底。矮子咂咂嘴，把那隻被肅清的瓶子推開些。他繼續說下去：

　　「奇怪！那傢伙沿著那條大西路，像練習臺步那樣，一直大搖大擺走了下去。──你知道的，那地方是越弄越冷靜了。那時候天色已將近斷黑，路上簡直不見什麼行人。我當然不肯放鬆這個機會。於是，我招呼了毛毛，我們像一陣風那樣搶到他的身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好一個戈林式的姿勢！」石冰譏諷似的插口。他又問：「結果怎麼樣？」

　　「那位『擺不平』先生，很容易被我們『擺平』。他真識相：他向毛毛的臂膊看了看，立刻，他無抵抗，無條件而又無奈何地，把他大衣袋的寶物──那個藍信封──雙手奉送了我們。」

　　「這可以稱為三無主義！」石冰又冷峭地說了一句。他問：「你曾把這藍信封拆開看看嗎？」

　　矮子掀掀他的扁圓的鼻子，做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忸怩地說：「拆開看過了。你──你猜──」

　　石冰忽然伸起右手，把四個指頭在口角邊上一遮，立刻又向外一送──這是一種銀幕上面習見姿態，你能看見那些漂亮的「小生」，常常向他們的女主角，表演這種有趣的小動作──他急急攔住了矮子的話道：「好了！請你不必再往下說吧！」

　　當石冰伸出四指，做著這種揮送的姿勢，他的眼梢，恰巧在那個紅馬甲的姑娘的臉上輕輕掠過。於是他無心的動作，立刻使這位姑娘的兩靨，被抹上了一朵誤會的紅霞。

　　「喂！一個飛吻！」一個姑娘在輕輕地這樣說。

　　「電報收到了！要不要我代你簽一個字？」另外一個嬌脆的聲音，附加了一句。

　　「告訴小張，撕碎你的嘴？」這是那個被調侃的姑娘的反抗。

　　石冰對這櫃子裡的輕鬆活潑的短鏡頭，完全看得很清楚。他一面暗笑，一面只管向矮子說：「喂！孟興，那個信封裡，是幾頁無字天書呢？還是幾張香肥皂的廣告呢？」

　　「可惡之至！」矮子拍了一下肥腿，怒喊起來道，「那傢伙竟敢把大半張舊《申報》，折疊起來撐滿了一信封！」

　　石冰大笑起來，幽默地說：「那張同治年間的報紙上，有些什麼新聞呢？」

　　矮子感到自己努力所製造的成績，由「不壞」而變成那樣的「壞」！他自覺有些難堪；他的橘皮式的臉漲得很紅。一面，他又非常驚奇地說：

　　「啊！首領！（他又忘卻了顧忌）你真是仙人！那信封裡不是真貨，你怎麼會知道的呢？」

　　「還要問嗎？這是顯而易見的──」石冰笑笑，恬靜地說：「你想吧！那個擺不平的傢伙，他明知有人要劫奪他這封信，他為什麼要把這種重要東西，隨便帶在身上呢？既已帶在身上為什麼不藏在貼肉，而要放在最外層的大衣袋裡呢？他為什麼要站在門口，把這信封取出來看呢？他出外為什麼不坐車子呢？而要步行呢？──像他這樣的排場，當然不會沒有自備的車子的，是不是？──最後，我要問：他為什麼要走那條冷僻的路？──況且，你曾推測他，預備把這信封送進保管庫去；但是那家中國銀行的分行，並不是在那條冷靜的大西路上呀！是不是？」

　　石冰輕輕舉出了這一大串的理由，矮子不禁恍然大悟！他又拍了一下腿，連聲讚服地說：「啊！密斯脫──石，你真聰明！聰明極了──但是，眼前我們應該怎樣應付呢？」

　　矮子這樣問時，石冰──暫時不答。這時，他見自己身旁一長排圓凳已經坐滿，而有幾個顧客，卻在找尋他們的坐位。於是他順口回答他這同伴道：

　　「眼前，我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付掉我們的賬款，讓別人吃一點，坐一會。」

　　說時，他第二度又付出了橘汁與三明治的代價。

　　他從半臂的淺袋裡，掏出了他的打火機燃起了新的一支煙；一小串勻密的圈圈，在他口角優閒地漏出來。──當他抽身從那圓凳上站起時，他瞥見那個身材苗條的藍旗袍的姑娘，仰著臉洋洋地在說：

　　「二十八歲的貝錫賴斯朋要走了！唱一支《何日君再來》送送他吧。」

　　「今宵離別後，何日君再來……」一種抑制著的輕倩的歌聲隨之而起；這是那位綠衣姑娘的伴奏。

　　一陣混合的歡笑聲，輕輕從櫃內播散出來；引起了圓凳上的幾個顧客的注意。

　　石冰向檯內那些熱情的姑娘們，投送了最後的留戀一眼，他偕著他這肥矮的同伴離開了這好像很可留戀的地方。他在跨上第一層的石級時，還聽得一個薄怒的聲氣，尖銳地從嘈雜的聲浪中穿出來：

　　「噓！你們這些臭嘴的烏鴉！哇哇哇！討厭！」

　　矮子孟興，仍以鴨子式的步法，蹣跚地跟著石冰跨上石級。他的頭顱將近鑽出地下層時，他像想到了一件事情，略略頓住了腳步說：

　　「啊！首領，還有兩件事情，我還沒有報告。」

　　「兩件事嗎？我能代你說出一件來。」石冰且走且說：「那個姚樸庭，在假信件被劫之後，他已立刻報告了捕房，而且，他是指明被『我』搶劫的，是不是？」

　　「啊！首領，你真有些仙氣了！」孟興側轉臉來，較前格外驚異地說：「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你已親自出馬打聽過了嗎？」

　　「何必打聽！這是不難猜想而知的。」石冰聳聳肩膀說，「總之，你須知道，這是一個巧妙的計策：他既接到了我的恐嚇信，他預料著我也許會派人守候在他的門外。因此，他特地把一個假的信封，有意亮著我們的眼，準備我們劫奪──他很希望我們這樣做。」

　　「但是，他的用意何在呢？」

　　「他單等假信被劫之後，立刻報告捕房。一面，他要使那些警探們麻煩著我，而分散我的力；一面，他又要使這信件的原主──那位政治家──把眼光移到我的身上，做成一種『移禍江東』之計。然後，他好找出適當的對策，應付我們兩方面。」

　　他頓了頓，又道：「他把一片小石投在水裡，準備激起幾方面的水花來。好！這計策很不錯！」

　　孟興伸伸他的結實而又多肉的臂膀，握著一個拳頭表示他的憤慨。

　　石冰優閒地問：「你說，還有第二件事？」

　　「即刻我們那位鄉親又告訴我，今天早晨又有第二個信封出現了。」矮子皺皺眉，發出了一種困惑的音說，「他在窗外偷看到他主人，不知從什麼地方，又拿出了一個完全同式的淡藍色的大號信封來。他還看見他把一張整張的油紙，厚厚疊作四層，包在那個信封之外，另用一根麻線，十字式的紮在包外。」

　　「啊！那個洋裝的信封，披上了一件中國式的油衣，也許這是真貨吧？」石冰揚著手裡的紙煙，自語似的這樣說。他又著意地問：「你的那位鄉親，不曾見他主人把這東西裝進衣袋嗎？」

　　「以後的情形，他不曾看見。因為一刻鐘後，他被他的主人，差他到永安公司去買沙町魚和青蘋果，因此他沒有看到這信封的下落。」矮子又皺皺眉說，「據他料想，他主人一定是有意藉端把他差遣出去的。──因為，在這三杏別墅裡面，除了一名車夫之外，只有他這一個貼身的男僕──那個車夫在前幾分鐘，預先已經被差了出去。如此，別墅裡只剩下了姚樸庭獨自一個。並且，依素常的習慣，要買公司裡的東西，總是用電話通知送貨，而這一次卻破了例。可知他主人，必是有意遣開了他們！好把這要件藏進什麼祕密的所在去。」

　　石冰冷笑著說：「我們這位姚老先生，他真太細心啦！」

　　矮子又緊握了一下拳頭。

　　石冰聳聳肩說：「你的那位鄉親，他倒很聰明；他的料想也許是對的。」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依你這樣說，那些真的信件，眼前還在三杏別墅裡？」

　　「我以為如此！」矮子堅決地說，「我知道這老傢伙雖然相當狡猾，但是膽子卻很小。昨天，他已嘗到我的滋味，料想暫時，他一定不敢再把他的東西公然運輸出來吧？」

　　石冰沉思似的點點頭。

　　二人一面說，一面走。他們在這許多輝煌而富有吸引力之玻璃櫥櫃之間，以一種有閒階級者的姿態緩緩地兜了幾個圈子。當他們將要踏出這個百貨公司的門口時，石冰忽然旋轉頭問：

　　「喂！老孟，你的那個失敗的戰利品沒有拋嗎？」

　　「那個信封嗎？帶著咧。」孟興像想起了似的那樣說，「我忘卻給你看了。」

　　一個淡藍色的厚厚的大信封，送進了石冰的手中。──這信封裡裹著大半張化費了相當大的氣力而換來的舊《申報》。

　　石冰看了看這封口上被剝碎的火漆印，默然把它按進了自己的衣袋。

　　他又不經意地向這矮子問：「我們這位姚老夫子的家庭裡，還有些什麼人？」

　　「一位夫人，一個姨太太，都是住在高宅裡；大兒子已娶了親分居在兩起；還有一個小兒子，在民立中學讀書。」矮子像背書那樣稔熟地回答。他又附加道，「聽說他這小兒子，卻是他的半條命。」

　　說話之際，他們舉步跨出了這貴族化的大商場的門口。踏到南京路與西藏路的交叉口，二人倚著路口的鐵欄，又匆匆密談了幾句。最後石冰向這矮子說：

　　「老孟，這幾天你很辛苦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一下吧。有一家袖珍舞廳，今晚舉行通宵；還有一個黑燈舞的節目，你要不要到黑暗裡去找些刺激？」

　　「黑燈舞，我最歡迎，可惜──」矮子抹抹他的短髭，他像忸怩似的並沒有說完。

　　「可惜你的夫人，嚴格管理著紅燈！是不是？」石冰笑笑。

　　「非常時期，交通困難。」矮子聳聳他的闊肩解嘲地說。

　　※※※

　　同日的兩小時後，太陽在東半球的辦公時間將畢。慈悲的夜之神，不忍見這大都市中的種種罪惡，她在整理廣大的暗幕，準備把一切醜態完全遮掩起來。

　　斜陽影裡，有一輛流線形的蘭令跑車，在幽悄的地豐路上，悠悠然地駛過來。

　　哇！哇！哇！哇！哇！哇！陣陣的歸鴉，結隊在天空聒噪；牠們像在譏笑著人間的擾亂，而在歌頌著牠們自己的安適。──不錯！這是值得向都市中的一般人們驕傲一下；你看，牠們各各有著牠們自營的安適的屋宇，至少牠們絕不需要瞻仰所謂二房東的和藹可親的面目！

　　因這鴉噪，引起了這乘車者的仰視，連帶地使他望見前面五十碼外，有三株大樹，巍巍然矗起在路隅一帶高高的圍牆以內──這是三杏別墅屋前隙地上的三株大銀杏。「三杏別墅」這一個風雅的名稱，正是由此而取的。

　　五十碼路一瞥而過，越過了一座新點綴的漂亮的自警亭，這跑車上的人一躍而下，他把他的車子，推上這自警亭斜對面的邊道，倚在那帶高高的圍牆之下。──這樣，他可以獲得對方一個三小時的義務守望員，而不愁有人會偷走他的車子。

　　圍牆斜對面的那個安閒的自警員，眼看這胸垂紅領帶的傢伙，把雙手插在褲袋裡，仰著頭向圍牆內的那些樹枝看了一下。在向晚的涼風裡，不時有些枯黃的樹葉，從這高高的落葉喬木上面飛舞而下；有一片，拂過了這人身上的一件米色上裝的肩部。

　　連著，這人便舉起輕捷的步子，走向那兩扇鐵門之前，伸手按著鐵門邊的電鈴。片晌，鐵門上的一扇狹小的套門輕輕開放，有一個滿面機警的年輕的僕役，在這狹門裡面露出半個臉，帶著詢問的神氣。

　　一張名片從這西裝傢伙手內遞進了年輕僕役的手，這名片上，很簡單地印著兩個仿宋字：

　　　　霍桑

　　似乎因為紙價飛漲的關係，這紙片被切得那樣的渺小；可是上面這兩個字，卻給人們以一種非常偉大的印象──這比較這位來賓身上的華貴的服飾，具有更大的魔力。

　　那個年輕的僕役，過去他似乎曾經聽到過一些這位大偵探的神奇事迹的，立刻他的眼角閃著光華而在「有什麼事？」的問句之下，非常恭敬地加上了「先生」二字的專稱。

　　「我要拜會姚樸庭先生。」以一種上海紳士式的調子傲岸地說。

　　「請進來。」這年輕的僕人垂手讓出路來。

　　對面的自警團員，眼看這位上海式的紳士，被招待進了鐵門，那扇小門又輕輕關閉。

　　踏進鐵門，靠近左側的牆垣，是一條約有十五碼長的煤屑走道：兩旁砌著矮而參差的假山石。這煤屑走道，似乎築成了還不很久。牆下的一帶狹狹的隙地間，植有一些新植的小冬青樹，和幾簇草花。牆下另一隅，置有泥鏟竹枝掃帚，修樹枝的巨剪和一架橫倒著的大竹梯。這種種，都表示這所別墅中的新主人，正忙著在修葺他的小小的樂園。

　　在煤屑走道的右方，那是一片空曠的場地，地面上顯示著一種新被鏟掘過的樣子。一小部分亂草堆積在那裡，不曾完全清掃，前幾天下過大雨，被鏟過的低窪部分留有許多水漬。在這空地的一角，堆置著幾疊整方的薄泥片──這是一種植有細草的泥片──準備在這不平整的空地上，鋪上一層軟綠的地衣。

　　這裡最觸目的，卻是空地中間的三株大銀杏，列成一個鼎字形。它們的年齡還不算怎樣老大，可是也都有了合抱以外的粗，正中的一株，大概已超過四丈高。

　　這是人類添衣的季節，而在植物，卻是一個卸裝的時期。綠森森的廣大樹蔭，已脫落了好些樹葉，在樹底潮溼的地面上，四處鋪下了薄薄的一層。

　　哇！哇！哇！空際的聒噪聲，引得煤屑走道上的來賓，仰射起了視線。這使他想起即刻在路上所見的一陣歸鴉，也許內中有幾頭，小家庭就建築在這裡的樹頭上。在這傍晚時節，一種歸家時的歡笑聲，不時刺破了四下靜寂的空氣。

　　這裡有一種都市中間少見的幽悄的景象。

　　走完了這曲尺形的煤屑走道，迎面一帶屋子遮住了眼簾──這是以前一座弄堂拆改成的屋子經過了第三度的化裝，才改成眼前這種摩登的式樣──雖僅三間半西式的小平屋，卻收拾得非常清潔而耀眼。

　　屋子之前，築成一帶走廊，廊下有四根髹漆的方柱。這裡陳列著幾隻鼓形的瓷凳和幾盆花，令人想見夏夜坐在這裡納涼，必有一種意外的舒適；尤其是養病，更是一個難得的好地方。

　　大偵探在這走廊之下略等，他的渺小的名片上的偉大的名字，由這年輕僕人先送進屋子。

　　一會這位名聞全國的貴賓，鄭重地被招待進了中間的一室。

　　當那主人帶著一臉笑容，從一隻大旋椅內站起身來迎接時，在他的和藹可親的笑容之後，分明藏有一種非常的狐疑。一面在想：

　　「唷！這位大名鼎鼎的私家大偵探，打扮得這樣標亮！他的生意很不錯吧？──可是他突然光降，有什麼事呢？」

　　主人已有五十以上的年歲，一張脂肪充盈的紅臉，表示在這大動亂的時期，並不曾嘗到缺米或缺油的苦痛。他的兩眼充滿著慈祥之色，只是顧盼之間，帶著一些斜視。在某幾點上，給人一種聰明多智的印象。他的身材不很高大，卻有一種精悍的樣子，顯見他在盛年時，也是式式來得的人物。

　　紅領帶的大偵探，又在口頭自我介紹了一下。他接受了主人姚樸庭的客氣的招呼，坐進了一隻靠壁的軟椅裡。

　　僕役敬過煙茶，主人開始必要而不必要的客套。他說：

　　「一向久慕盛名，可惜沒有瞻仰的機會。今天難──」

　　大偵探似乎已養成了一種節省時間的習慣，他不讓主人客套下去，立刻接口：

　　「兄弟受到一個人的委託，有一件事想和先生接洽。」

　　「有一件事要和我接洽？」主人把慈祥的眼色，斜射在這大偵探的臉上。

　　「我的委託人，有幾件文件，留存在姚先生處。現在他委託我和先生開談判，準備把這些文件收回去。」紅領帶的霍桑，爽脆地說明了來意。

　　「哦！霍先生所說的，就是，臧國華──臧先生的事？」主人圓圓的臉上迅速地添了一層笑意，他高興地想：

　　「呵！來了！畢竟耐不住了！」想時，他說：

　　「聽說臧先生快要登臺了。他很得意吧？──那很好！我準備把這些信件還給他，當作他登臺的花籃。」

　　這一頭慈祥的老狐狸，分明想藉這種圓滑有刺的俏皮話，騰挪出一些時間來，好準備他的適當的應付語句。

　　霍桑嚴肅地說：「必要的話，他可以絕對依從姚先生的條件。」

　　這話一出口，卻使這老傢伙，馬上感到一種困難。他吞吐地說：

　　「那──那再好沒有。但是很抱歉──」他又改變口吻，「但是很不幸！」

　　「我知道！」霍桑立刻以一種大偵探的應有機伶的姿態，截住他的吞吐的語句而凝冷地說：「我知道這東西已遭了劫奪！」

　　老傢伙轉著眼珠，露出了不勝驚佩的樣子。他慌忙問：「那末霍先生可知道，劫奪這件的人是誰？」

　　「我知道！」大偵探仍以一貫的語調回答：

　　「又是那個討厭的渾蛋！──」說時，他指指他自己的耳朵嫌憎地說：「那個耳朵上面掛招牌的渾蛋！是不是？」

　　這老狐狸聽說，臉上格外裝出了驚奇不勝的神態。其實他在暗自欣喜：他的妙計，消息居然會廣播得那麼快！他又暗暗籌度：眼前，囤貨脫手的機會已到，要不要就把實話向這大偵探說明呢？沉思之頃，他舉目望望這大偵探伸手自指著的耳朵，只見他的耳輪又大又厚，其白如玉。他想：記得中國的相書上，好像有過這樣的兩句，「耳白於面，名聞朝野」，看樣子，當前這個機警的人物，和相書上所說的話倒有些相符的。就在這略一沉吟的瞬間，他已找到了一句騰挪的話。他把拇指一翹，恭維地說：

　　「霍先生名不虛傳，料事如見，佩服！佩服！所以，我一遭到這事，就想來找先生商量。」

　　霍桑向他笑笑，似乎說：「帽子很高！但是，你為什麼不在五分鐘前說出這句話呢？」想念之間，他把一種嚴冷視線緊射在這老狐狸的圓滑的臉上說：

　　「有一件事很奇怪！──」他停頓一下，突然厲聲說道：「那被劫的信件並不是真的！」

　　「什麼？」老傢伙的臉色一變，幾乎從大旋椅內跳起來！他感到自己的把戲，已被這機智的偵探一語道破，未免老羞成怒。要不是還想顧全臉上慈祥商標，他幾乎就要大聲咆哮。

　　但是，他聽這位大偵探，又用較緩和的語氣說道：「我的意思是說，也許，那些真的信件，是被這裡屋子裡的什麼人──譬如說，傭人之類──預先掉換了去。」

　　這緩衝的語氣，使這老傢伙透出了一口氣。立刻，他恢復了他的鎮靜，笑著搖頭：

　　「沒有那回事！決沒有那回事！」

　　「然而這是事實！──並且，我根據某種線索，知道那一個深灰色的大信封，還沒有走出這裡的門檻。──我可以和你打賭！」霍桑以大偵探的習慣的口吻，堅持他的意見。

　　「深灰色的大信封？你去弄弄清楚再說吧！我的大偵探！」老傢伙在那旋椅裡面旋了一下，這樣輕鄙地暗想。他又譏刺似的說：

　　「霍桑先生的意見，自然總是準確的！那末，要不要把我的下人喊進來，切實追究一下？──我這裡，只有一個當差的和一個包車夫。」

　　他伸手作勢準備按那桌子上的喚人鈴，但霍桑卻阻止他說：「暫時可以弗必。」

　　老傢伙感到這事情的局勢暫時已經弄僵，「脫貨求現」的交涉當然已無法進行，於是，他索性盡力揶揄著說：「那末，霍先生，你要不要查查我這三間破屋子？」

　　他又含笑說：「如果霍先生真能在這螺螄殼裡，找到那個深灰色的大信封，那我真像小孩看到魔術一樣驚奇了！」

　　「只要姚先生，能寬假我一小時的時間！」大偵探挺挺腰肢，發出極有把握的語聲。

　　「哼！一小時？我可以允許你一百年！」老傢伙心裡暗想。一面他從旋椅內站了起來說：「不勝歡迎之至！霍先生請便。」

　　紅領帶的霍桑，也隨之而抽身立起，從容燃上了一支自備的紙煙。

　　這時候薄薄的暮色，已像紗幕那樣掛了起來。這小小的屋子，被籠罩於迎面廣大的樹蔭之下，光線顯得格外晦黯。屋外，一二聲的鴉鳴，依然不時劃破了幽悄的空氣。

　　姚樸庭順手扭亮了電燈，霍桑乘機以利銳的眼光，先向眼前的屋子裡游目四矚。

　　先前說過，二人談話的所在，是在三間屋子中的正中一間，這一間屋子，似乎兼帶著憩坐，會客與辦公的各種職務。這裡給人一種簡潔淨明的印象；一切大小陳設，絕無一件多餘的東西。左右兩壁安置著四隻軟椅與兩隻矮凳。壁上，兩面各掛著一座闊邊鏡框，配著兩張西式風景畫。──這是一種印刷的畫，抑是手繪品，大偵探一時卻不暇加以細察──後方窗下，陳設一張雙人大沙發。在劈對空地的前面，有六扇玻璃窗，靠窗放著一張大號的鋼質寫字臺；寫字臺的東西也是那樣單調，筆架，墨水，壺之外，一隻喚人鈴，一架電話臺機與一個煙灰盤，如是而已。

　　總之，在這一覽無遺的屋子中，除了那張寫字臺的幾個抽屜之外，簡直沒有一個可供隱藏那枚信封的地方，──然而這一頭狡獪而膽小的狐狸，他會把這重要東西隨便藏在這種明顯的所在嗎？

　　粗粗一望之後，這位大偵探感到，在這正中的屋子裡，已經無一點搜尋的價值。於是，他不禁舉眼──流盼到左側的一扇門上。那扇門正開著一半，並不曾關閉──霍桑探頭進去張望了一下，他很有禮貌地回頭看著主人；似乎要取得了許可，而後再進去。

　　老傢伙非常「識相」，搶先推開了這扇門，順手就在門邊撥開了燈鈕。他回眼向這大偵探說：

　　「那個灰色大信封，在未遭劫奪之前，就藏放在這間屋子裡。這裡有一座保險箱，霍先生可要進來看看吓？」

　　「很好！」大偵探悄然跟隨主人，走進這左側的一室。

　　這裡的布置，和中間一室，有著相同的簡潔單調的情形；左方靠壁，列有四口紅木鑲玻璃的什景小櫥，櫥內雜列著瓷、銅、木、石的小件古玩。對方有兩座書架，稀疏地放著寥寥幾冊書。前面窗下，設有一隻紫檀小琴桌，一小方昆石和一隻小銅鼎，是這小琴桌上的點綴品。

　　大偵探的銳利目光，在接觸到室中每一件東西時，他先很乖覺地偷眼察看主人臉上的反應；然後，他再決定要不要對這件東西，加以密切的注意？

　　可是，他這斯文而乖覺的眼光的搜索結果，似乎依舊並無所獲。

　　最後，大偵探的視線，凝冷地移射到了室隅一座並不十分高大的保險箱上──這箱子約有三十五英寸高。當然，大偵探對於新舊各式的保險箱庫，有著相當豐富的智識。他在一望之間，不須細看這箱上的牌子，就知道這是一種法國Ｈｕｌｅｑｕｅｒｕｅ大鋼廠的出品。箱門上裝有一個刻著字母的轉鎖盤，一種使Ｃｏｍｂ　ｎａｔｉｏｎ　Ｌｅｃｋ的獨幅厚鋼板的箱子。在一般十九世紀半的竊盜的眼光中，正是一種看著頭痛的東西！

　　當霍桑的眼光，有意無意地射上這箱門時，那頭狡猾的老狐狸居然搶先開口，他說：

　　「以前，我把那些信，藏放在這口保險箱裡。這箱子裝有密碼暗鎖，鑰匙永遠放在我的腦殼裡。霍先生你看，誰能從裡面變那掉包的戲法呢？」

　　說時，他竟不等霍桑開口，立刻俯身旋著轉鎖，自動開了這箱門。一面，他把以前藏信的所在，譏刺似的指給霍桑看。

　　其實大偵探是何等機警人物？他偷眼一看這老傢伙的神態，就知道那個信封決不會用「押老寶」的方式，留存在這座保險箱裡。

　　這第二室經過大偵探眼光的一番斯文的搜索，過去的經驗告訴他，這裡似乎也並沒有可供密切注意的地方。

　　最後，他們踏進了第三室。──這是主人的臥室──率直些說吧，這裡的簡單的情形與前二室相同，而偵察的結果，也與前二室完全相同──那就是說，我們這位誇大口的魔術家，並不曾實踐他的諾言，而把他的白鴿和兔子從帽子裡面突然變出來！

　　大偵探挾著滿臉的沮喪，回進正中一室，頹然地倒進先前所坐的椅子裡。他似乎想把他的氣憤，盡量在紙煙上面發洩，只見皺緊了雙眉，盡力把他的臉面，埋進了濃濃的煙霧中。老傢伙坐在一旁，悄然凝視著他，慈祥的眼角裡，露著一點憐憫的意味。

　　二人暫時無語。窗外，仍有一種「哇哇」的聲音，代替了主客間的應對。

　　一會兒主人看看手表，忽然自語似的說：「哦！七點十五分了。我的表也許太快了吧？」他這語氣既像是揶揄，又像是逐客，實際分明是說：「一小時的時間，差不多囉！要變戲法，快些變呀！」

　　大偵探的顏面神經纖維的組織，似乎具有相當的密度；他聽了主人這種冷酷的諷刺，並不稍動一點聲色。忽然，他從椅內抽身站起，要求主人讓他借打一個電話。

　　他在那架臺機上撥了一個號碼，高聲向話筒中說：「啊！包朗嗎？我是霍桑。我的工作沒有完畢，晚飯不必等我。」

　　主人在一旁喃喃接口：

　　「霍先生不嫌簡慢，就在這裡便飯。」

　　電話的對方，簡單地回答：「ＯＫ」。這所謂包朗，具有一個十足「麒派」的嗓子。打罷電話，大偵探退歸原座，仍舊把他的臉面埋進了紙煙的濃霧中──看他的樣子，並無就走的意思，也許他是因為感到軋米的不易，真的想在這裡叨擾一餐免費的晚餐。

　　主人以一種訝異的目光流盼著他。慈祥的臉上，漸漸堆起了一種不耐的神情。

　　霍桑的電話打出未久。那架臺機上的鈴聲忽然大振，有一個電話從外面打了進來。主人順手拿起聽筒湊上了耳朵。

　　本年度的「麒派」嗓子，似乎適逢旺產的時期，電話中的對方，也是一個沙啞的聲音，他自稱是民主中學的舍監。姚樸庭在話筒裡面問答了幾句，他的圓圓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非常惶急的樣子，只聽他慌亂地說道：「我──我就來，我立刻就來！立刻──」

　　匆匆放下聽筒，他以一種很不自然的眼光，看著這位大偵探說：

　　「抱歉之至！我有一樁要緊的事情，立刻就要出去。請霍先生在這裡寬坐一會，好不好？」

　　他的語句的表面是留客；而他的話句的夾層是在逐客。──很微妙的！這是我們中國紳士們的傳統的談話藝術。

　　當時，我們這位大魔術家，正因一時變不出戲法而感到一種無法下場的尷尬，一得這個機會，馬上他用收蓬的調子，解嘲似的說：「好好！明天我再來。明天──我一定可以把信件找出來。然後，我再代表我的委託者，和姚先生開談判。」

　　「好得很。」老傢伙心不在焉地應對了一句，他匆匆拿起了他的帽子。

　　二人並肩走出這幽悄的三杏別墅。在「再見」聲中，一個匆匆跳上包車；一個悠然跨上自由車。這裡，剩下了那個青年的僕人和樹頂上幾頭烏鴉，負起了守護屋子的全責。

　　兩種車輛一前一後，沿著同一的路線進行。

　　包車夫的腿，似乎比較自由車的輪子活躍得多，眨眨眼，二者之間已脫空了一個相當長的距離。這輛蘭令的跑車，駛到一條岔路口上卻轉了彎；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這跑車又在路口出現而飛速地駛回了原來的地點。當時，前面那輛包車的影子，早已消失在蒼茫一片的暮色之中。

　　這輛輕捷的跑車，以飛一般的姿態，重新駛回三杏別墅的鐵門口。紅領帶的大偵探，輕捷地跳下車子，他第二度又去按那鐵門邊的電鈴。當那個年輕僕人把一種訝異的目光，投上這位來賓的身上時，大偵探把車子推進門口，他和這機警的僕役立著密談了片晌。結果，他把一小卷「不值錢」的紙片，塞進了這年輕人的手內，於是，我們這位偵探家，立刻取獲了暫時在這三間屋子裡面自由行動的特權。

　　大偵探以閃電式的行動，二度在這小小三間屋中，進行了一個較自由的搜索，有幾個地方，他竟很不客氣地，自由使用著他的百合匙；甚至，他連主人臥室中的被褥與枕套，也都翻檢了一遍。他的手法，和外科醫師施行剖解時的手法，一般的敏捷而熟練，前後只費了幾分鐘的時間，他已完成了他的應做的手續。奇怪！當時的行動，不像是一位大偵探，而很像是一名具有十年以上經驗的積賊。於此，我們很可以獲得一種寶貴的教訓，那就是說：在我們眼前這個太微妙的社會上，往往有許多站於絕對對立地位的人物，例如偵探之與賊，強盜之與名人，紳士之與流氓等等，他們的身分固然是對立的，而在某種地方，他們間的技巧與手段，卻往往是相類甚至相同的！

　　這賊一般的大偵探，在這三間屋子裡的再度搜尋，結果照前一樣，並不曾獲得什麼；而他也預計不會獲得什麼。他知道眼前所需要的，卻只是思想，而並不是動作。他想：除非那些信件，真的已不在這所別墅。

　　於是他退歸那間正中的屋子，他以主人的姿態，坐進主人方才坐的那隻大旋椅。他努力燃燒他的土耳其紙煙，以鼓動他的腦殼中的機器。

　　這天他的機器似乎很不濟咧！他思索的結果，也像他的動作一樣，並不曾獲得什麼。腦細胞在濃烈的煙霧之中消耗得太多，漸漸地他已感到有點腦脹。

　　「哇！」一聲鴉鳴打擾了他的迷離的思緒。

　　迎面玻璃窗外，夜已完全籠罩住了那片場地──這是一個澄明的深秋的黃昏──一個八分圓的月子，剛自偷偷爬上了圍牆；月光從樹葉空隙中鑽進來，把那三株銀杏，鈎成一片混合巨大的陰影。

　　大偵探的凝滯的目光，被這鴉鳴所喚起。他從玻璃窗中仰射起他的視線，在那沉浸在銀色月光下的樹頂上，他看到了一個有趣的情形：一頭孤獨的烏鴉，撐著牠的疲倦的翅膀，正在低低地盤旋。咦！這小生物並不曾遭逢到人間的亂雜，為什麼牠也表演出這種「繞樹三匝，無枝可依」的姿態呢？

　　「噓！你們這些臭嘴的烏鴉！哇哇哇！討厭！」

　　一種挾有南國口音的清脆的嬌叱，驀地浮漾於這紅領帶的大偵探的耳邊；同時，白晝地下室中的幾個活躍的鏟頭，又在他的眼底閃動。

　　因這不相干的回憶，卻使他的緊張的腦筋，暫時獲得了一種輕鬆的蘇散。於是，他把他的身子從旋椅裡面輕輕旋轉過來，他重複地無目的地游目四矚著這室內的簡單的一切。

　　當他的視線，接觸到壁間的一座鏡架上時，他忽想起在一些外國的影片中，常見一種小型的祕密銀箱，被鑲嵌在牆壁之中，而用一種畫片掛在外面作為掩蔽物。

　　「會不會在這座鏡架之後，也有這種祕密的設備呢？」他有意無意，好玩似的這樣想。

　　「哼！好一個幼稚的想念！哪裡會有這種事？」他立刻自己駁斥，一面自覺有些好笑起來。

　　可是，他雖想著不會有這種事，而他的身子卻已從旋椅裡面站起，一腳踏上了靠壁的一張軟椅之上。他居然開始動手，搜索著這鏡框後面的牆壁。當他把這懸掛在壁間的鏡框雙手輕輕揭起時，立刻，他已感到一種失望──一種意料的輕微的失望──他發現這潔白的牆壁上，並無半點「異狀」。

　　他雖有覺他這舉動的可笑；可是他還放不過對方壁上那個鏡框。他又輕捷地跳躍上了對方的軟椅，在第二個鏡框之後，施行無聊的檢查。結果，當然，他看到那牆壁上是「天衣無縫」；即使要隱藏一枚針，那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至少，他在這第二個鏡框的本身上，已找到了一種可注意的東西！一種意外欣悅的情緒，迅速地控制了他。他的一顆心，立刻感到有點怦怦然！──原來，這鏡框背後的木板上，附屬著一方三寸寬尺許長的厚紙片，用一些細小的鐵釘，釘住在那裡──看樣子，分明這是一種出於匆忙中的設計，做成了一個簡陋的信插的樣子。而這信插的長度與闊度，恰好可以藏進一枚大號的信封。

　　啊！這是一個相當巧妙有趣的祕密設計呀！如果，你把什麼重要文件隱藏在這裡，即使有人移動這鏡框，只要那人忽視這鏡框的後部，那末，那人一時仍然不會發現這祕密。

　　「呵！畢竟找到了！」大偵探站在那軟椅上，幾乎要高聲歡呼起來！可是，且慢高興呀！他把他的手指擠進這祕密的信插時，一秒鐘內立即使他感覺到一種嚴重的失望！原來，很不幸的！裡面竟是空無所有！

　　大偵探站在高處，呆怔住了。

　　可是他想：無論如何，那個可惡的老傢伙，曾經把這些信件，在這鏡框之後隱藏過，那是無疑的事！

　　現在，他又把這東西搬到哪裡去了呢？

　　他從軟椅之上頹然躍下，舉起一種沮喪的視線，悵惘地看著這壁上的鏡框只管出神──這鏡框配置的兩張西洋的風景畫。左方一張，畫著一片曠野，遠處，有一帶禿枝的樹株，被籠罩在一抹緋紅的霞影裡。紫色的天空間，塗著兩行黑點，那是一群薄暮的歸鴉。

　　右方的一張，畫的是幾株巨樹，當前最大的一枝，一枝粗而橫斜的枝幹上，綴有一個鴉巢。兩隻輪廓清楚的棲鴉，被安插在這危巢的一隅。樹後嫣紅的夕陽，抹上了遼遠的天際。

　　總之，這兩壁間的兩幅畫，卻是取材於同一景色，而用遠近兩種鏡頭所繪成的兩個不同的畫面。

　　由於這時較精審的注視，他方始覺察這鏡框中的兩幅畫，並不是印刷品，而是一種筆致極細的油畫。想到「油畫」，有一種字面相近的東西，立刻闖上了他的腦膜。他的眼珠一陣溜轉，突然想到兩三小時前，那個矮子曾向他這樣說：

　　──他看見他把一張整張的「油紙」，疊作四層，包在那個信封之外。另用根麻線，十字式的紮在包外──

　　（至此，讀者們當然早已明白：這一個紅領帶的漂亮的大偵探，他的真面目是誰？）

　　驀地，這大偵探像在大海之中抓到了一塊木片，又像在萬黑中發現了一道微光。他想：那個狡猾的老傢伙，倘不是怕那信封受到潮溼，為什麼要用一張油紙包在外面呢？

　　他不等想完，立刻匆忙地奔出室外。他把雙手插進褲袋，站在屋前的走廊之下，舉起他的銳利的搜尋的視線，四向搜尋著他所要搜尋的地點。

　　咦！一隻飛鳴的烏鴉，背負著月光，還在樹頂上面盤旋。

　　水一般的光華下，看到一種情形很有些可異！只見一隻孤獨的烏鴉，飛鳴盤旋了一會，疲乏似的落到一個高高的椏枝上；另一隻烏鴉，卻繼之而起；第二隻烏鴉在樹頭盤旋了一會，剛自停落下來，而第一隻烏鴉卻又張翅起飛，它們輪流地像在舉行什麼「換班守值」的工作。

　　咦！很可怪哪！這個時候，別的烏鴉都已歸了巢，而這兩個小東西，為什麼會例外的放棄著牠們應有的休息，而流浪在外面？難道說，牠們也在牠們的亭子樓頭，受到了二房東的氣了嗎？

　　──噱！你們這些臭嘴的烏鴉！哇哇哇！討厭！──一種清脆的嬌嗔，再度浮上了這大偵探的耳邊。可是隨著這幻覺而來的，並不是先前那種輕鬆的回憶，而卻是一種很奇詭的意念──月光之下，他急忙舉起他的視線，飛掠到那條煤屑走道左側的牆垣之下──前面說過的：那裡的一隅，堆著竹帚與泥鏟，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他的銳利的目光在那堆雜物上面掠了一下。立刻，他又很匆驟地奔向居中那株較高的銀杏樹下，俯身察看樹下的泥土。這時候，當空雖有澄明的月色，可是被當頭披離的枝葉所掩蔽，地下鋪滿了一大片漆黑的剪影，再也看不到什麼東西。於是，他再奔向他的那輛停放著的自由車邊，取下了那盞乾電燈，重複回身走到樹下，藉著這強烈的乾電燈光，低頭細細察視。果然，這裡至少已有些可注意的東西，被他輕輕發現了！

　　在那溼軟的泥地上，他找到兩個比粗支紙煙聽子略大的圓印，這兩個圓印成一平行線，其間的距離約有一尺多闊。而這圓印和居中那株銀杏樹的相距，卻有近三尺的地位。

　　（這裡，請讀者們試猜一下，這兩個圓印，卻是什麼東西所留下的印迹呢？）

　　當這大偵探進行他這神奇的偵察時，哇哇！當頭又是二聲飛叫。

　　大偵探高興地擡起頭來，向這飛鳴於月光下的烏鴉招呼著說：

　　「啊！多謝你的報告，現在，我完全明白了！」

　　一面他又喃喃自語似的說：「可憐的小東西，耐心些，讓我來解放你們！」

　　喂！他明白了什麼事呢？還有這樹頭的烏鴉，牠們遭遇到了何種的不幸，而需要他的解放呢？不錯，以上的問題的確是需要加以說明的。

　　原來，因這神祕的鴉鳴，卻使他迅速地記起了以前所聽到的關於烏鴉的一些故事。這小小的生物，有幾種習性，確乎是相當有趣的──

　　其一，記得有人說起：這種「外貌不揚」的小動物，牠們具有一種聰明而機警的習慣，當大隊的鴉群，飛向郊野中去覓食時，內中必有一隻烏鴉，單獨棲止在前方，充當巡察的前哨。逢到有什麼敵人，要向牠們發放什麼「恐怖」的動作時，這一隻機警的前哨，便會「哇！」的一聲吹起牠的天然的警笛，而使牠的大夥的同伴，預先獲得防備──即逃遁──的機會。

　　呵！這是一種非常聰明的方法哪！想不到遠在人類發明自警團的聰明方法之前，這些小小的生物們，居然早已實施了這種偉大可愛的制度！那真足以使自命為萬物之靈的人類，想了有些自覺慚愧的！

　　此外，還有咧！

　　其二，烏鴉除了上述的機警習性之外，很不幸的，牠們還有一種膽小的脾氣。就是每逢牠們歸巢之際，牠們一看到家內有了不論什麼大小的東西，牠們便會嚇得不敢歸家，而只在樹頭飛鳴盤旋。──據說：住在鄉下的那些頑劣的孩子們，他們常常爬上樹頭，實施這種殘酷的試驗，他們只要把一些甎塊或者蛋殼之類，放進了烏鴉的公館，於是，那些可憐的小生物，便會受到嚴重的麻煩。

　　這些小生物，為什麼會養成這種膽怯的習性呢？依據筆者的推想：也許，牠們的巢穴裡，曾經發現過「定時炸彈」之類的東西吧？以上這種聰明的推想，讀者們也許是同想的？

　　當時，大偵探所想到的，便是這些烏鴉們的第二種習性。

　　而眼前，這樹頭上的兩隻可憐的小生物，不是正有著這種不敢歸家的可異狀態嗎？那末，牠們的巢內，不是已被人家借作囤積私貨的棧房嗎？這樣一想，這事情是完全明白了。

　　而最顯著的證據，在這巨樹之下，不是清清楚楚，還留著兩個竹梯所留的圓印嗎？

　　大偵探又很聰明地想：還有一件事情非常顯明，那個狡猾的老狐狸，最初，他一定曾把那個信封，在那畫架背後隱藏過。後來因為感到不安，所以才想「遷地為良」，而在當時，他又一定因為看到那幅圖畫中的烏鴉，方始觸動了他的藏進鴉巢中的意念。關於這一種推測，那也似乎很合乎邏輯咧。

　　在以後的幾分鐘內，這聰明而神祕的大偵探，他已很容易的進行了他所必須進行的事；並且，他也很容易的取獲了他所必須取的東西。──讀者們是很細心的，你們當然記得，在那圍牆的一隅間，堆置著些泥鏟，竹帚與巨剪哩！那裡不是還有一架高高的竹梯，現成橫在牆垣之下嗎？

　　似乎由於宿命的注定，那賓主二人，不會再有二度握手的機會。當那紅領帶的大偵探，吹著口哨跳上車子還不滿五分鐘，那頭老狐狸卻帶著滿腹的困擾回來了。他這一次出外在一去一來的遙遠的路途──自地豐路的三杏別墅趕到威海衛路民立中學，復自民立中學趕回三杏別墅──中，卻已費去了他九十分鐘以上的時間。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心頭忐忑不寧。他覺得這裡面，必已出了一些什麼新鮮的岔子。至此，他對於那個自稱為大偵探的霍桑的傢伙，越想越覺可疑！原來，即刻那個沙啞的聲氣，自稱為民立中學的舍監，在電話裡向他說：他的兒子姚小雄，突然患了急症，情勢相當嚴重，要他即刻到學校裡去看看。不料，他急匆匆地趕到民立中學，方知完全沒有那麼一回事。其時他的十四歲的頑健的兒子，正在自修課上和一個同學打架。那小英雄伸出了他小小的一拳，卻把一個年齡較長的同學打得滿臉青腫。這勇敢的孩子，正自噘起小嘴，準備接受教師們請「吃大菜」的光榮的請柬。

　　老傢伙問明情由，就覺事體不妙！他不及多說話，急急跳上車子，吩咐車夫飛速趕回。路上，他已想到那個可疑的偵探，就是那個「耳上掛商標的傢伙」。他想：如果所疑不錯，那末自己分明已中了人家調虎離山的妙計。

　　他越想越感覺恐慌！可是，他還自己安慰自己：那個淡藍的信封，收藏相當嚴密，不會出什麼亂子。況且他又想起：他曾注意那人的耳朵，並沒有什麼可疑的記識，也許是自己有些神經過敏那也說不定。

　　但雖如此，他一想到了電話中的惡作劇的玩笑，他的一顆心，卻按捺不住的非常的慌張。

　　回到三杏別墅，一足剛跨進門，他帶著喘息向那青年的男僕發問：

　　「喂！寶生，有什麼人來過嗎？」

　　「有的。就是那位霍桑先生。」僕人以最恭敬的聲調，報出了那位大偵探的名字。

　　「他──他重新又來過嗎？你──你讓他進來嗎？」

　　「他說是你叫他來的。」僕人驚視著他主人的患著急症似的面色，囁嚅地回言。

　　「他──曾取去什麼東西嗎？」他的虛怯而著忙的語聲。

　　「沒有。」僕人說，「他有一件東西，留在這裡。」

　　「有一件東西，留在這裡？」他又困惑了。

　　「是一個狹長的油紙包，放在寫字桌上。」

　　「油紙包？」他說了三個字，一手推開了僕役。他以一種消防隊員出發救火時的姿勢，搶進那間屋子。在那鋼質的寫字臺上，有一個狹長扁形的紙裹，赫然映上了他的眼膜──這正是今天早上差遣開了僕役，偷偷爬上銀杏樹頂，而親自把它寄在鴉巢內的東西。

　　紙裹的式樣，似乎原封未動。只是在紫色十字形的麻線下，嵌著一張潔白的卡片，上面用鋼筆潦草寫著三個字：──

　　　　霍桑留

　　（全書完）